第851章 鬼岛
底舱瀰漫著桐油与咸鱼的腥气。
油布掀开的瞬间,小姑娘蜷缩在角落。
破烂衣服裹著瘦小身躯,头髮结成块,脸上沾著煤灰。
她约莫七八岁,手臂细得像芦苇秆,嘴唇乾裂出血口子。
船老板平助是个走私贩子,可没什么善心,顿时气急败坏,“又是偷渡的贱民!”
说著,操起船桨就要赶人下海,“滚!老子这船不载白食的“”
“滚!”李衍面色凝重將人推开。
他怀中勾牒烫得惊人,隔著衣料都能感到那团灼热正指向小姑娘。
但奇怪的是,並未感受到任何邪念恶意。
沙里飞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块米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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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眼睛骤然睁大,一把夺过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吕三递过水囊,她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继续狼吞虎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慢慢吃。”
孔尚昭用堺港腔的东瀛话温声问,“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小姑娘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吐出几个音节:“阿————阿市。”
“阿市?”
孔尚昭皱眉,“姓氏呢?”
她茫然摇头,继续啃米饼。
吃到第三块时速度才慢下来,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孔尚昭见状,便换了个问法:“你还记得之前待的地方吗?有没有看见————
很大的铁笼子?”
阿市的手抖了一下。
“黑————黑屋子。”
她声音细若蚊蚋,“很多人在哭。铁笼子会动————里面的人,长角。”
舱內气氛陡然凝滯。
船老板平助听不懂汉语,但看眾人脸色也知不对,退了两步靠到舱壁。
王道玄低声道:“和夜哭郎身上残留的魔气同源,但更————隱蔽。”
李衍想起对马岛黑铁棺里那些刻满扭曲纹路的胚胎,顿时明白了这女孩身份。
没想到,里面藏的不是什么狰狞魔物。
“问她怎么逃出来的。”李衍沉声道。
孔尚昭又问了几句。
阿市满脸迷茫,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记得——被关在一个很大的宅院里————
夜里总能听见铁器碰撞声和惨嚎————有天晚上看守喝醉了——我钻过破损的篱墙,在巷子里躲了三天————最后溜进码头,趁装货时爬上了这条船————”
说的虽然凌乱,但眾人也隱约有所猜测。
这女孩比夜哭郎好一些,但记忆仍旧混乱,多种记忆叠加在一起。
“宅院在哪儿?”孔尚昭继续问道。
阿市努力回想,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模糊的轮廓:“很大的门————有鸟的纹章。里面还有————很高的塔,晚上会亮绿灯笼。”
“鸟纹?”
孔尚昭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凤凰纹?或者————木瓜纹?”
阿市歪著头,突然伸手在煤灰堆积的舱板上画起来。
手指颤抖,线条稚拙,但能看出是一朵五瓣花。
中间三个小瓣,外围两个大瓣。
旁边的平助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是————织田氏的家纹五三桐”!”
面对眾人目光,他浑身发抖,颤声道:“在下虽只是走私贩子,但也听说过本能寺之变,听说织田血脉几乎被屠戮殆尽,仅存的几个子嗣要么被送去出家,要么被圈禁在京都监视。”
“她是————织田家的后人?”平助声音发颤,“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话音未落,板另一头传来低吼。
夜哭郎被铁链锁在角落,本来一直安静蜷缩,此刻却突然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响声。
王道玄急忙催动如意宝珠,青光笼罩过去,夜哭郎却挣得更凶,铁链绷得笔直。
但那女孩阿市却忽然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板边沿。
她隔著三步距离看向夜哭郎。
眾人本要阻止,却发现了不对。
夜哭郎血红的眼睛与她对视,挣扎竟然慢慢缓了下来。
阿市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只是掌心向上摊开,做了个“抚摸”的动作。
夜哭郎顿时安静下来,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呜咽。
就在这时,李衍也感到勾牒灼热开始消退。
王道玄若有所思,低声道:“她在用自身息调和————这丫头能安抚被魔气侵染的魂魄。”
眾人互相一看,皆目露惊喜。
他们虽然不清楚这女孩到底是什么,但毫无疑问是个重要线索。
说不定,正是倭寇用来控制那些人造魔神的工具!
孔尚昭抓住机会追问:“阿市,你在黑屋子里,有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说著,指向夜哭郎,“可知他们被关押在何处?”
阿市咬著嘴唇。
“京————都。”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剩下的,我记不得————”
说著,眼中又露出迷茫,抱著脑袋满是痛苦。
李衍打了个眼色,孔尚昭连忙上前安抚。
其他人心情也不错,没想到意外进入对马岛,还有这收穫。
至少去了京都,不会是盲目寻找。
而与此同时,那船老板平助也哆哆嗦嗦开口:“各、各位大人————这丫头,你们真要带著?”
“织田家的后人,可是烫手山芋。丰臣家盯著,德川家也盯著,那些外样大名谁不想拿她做文章?况且————”他压低声音,“如今这世道,带著个小姑娘赶路,太扎眼了。
李衍看向阿市。
小姑娘正蹲回角落,把最后一点米饼碎屑舔乾净,然后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身上那件破烂吴服袖口处,隱约能看见刺绣的痕跡。
是金线绣的五三桐纹,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辨出轮廓。
“带上!”
李衍沉声道:“老沙,找件乾净衣服给她换上。三儿,把鹰放出去,探探前方水路。”
说罢,又扭头看向平助:“船钱加倍。另外,到岛根县之后,帮我们弄几套行头,要像流浪商队。”
“要么现在就死,要么拿了钱,当从没见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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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助一咬牙,“好,反正那猴子也不让我们好过!”
三日后黄昏,岛根县外海的偏僻岬角。
浪头拍打著礁石,咸腥的海风里夹杂著腐烂海藻的气味。
平助的走私船借著暮色靠岸,放下舢板。
李衍一行人踏上海滩时,脚下满是混杂著贝壳碎片的黑沙。
阿市已经换了身乾净的麻布衣裳,头髮被沙里飞胡乱扎成两个小髻,脸上煤灰洗净后露出一张清瘦的小脸,眼睛大得有些突兀。
她紧紧跟在孔尚昭身后,手攥著他的衣角。
平助从船舱里拖出几个包袱:“换洗衣服、乾粮、草鞋,还有这个”
隨后,又递过一个破旧的旗幌,上面用墨笔写著“越后杂货商山田屋”。
“越后口音我会一点。”
孔尚昭边解释,边接过旗幌,抖了抖灰尘,“若碰到盘问,就说咱们是从新潟过来的,一路贩卖针线、药材、漆器,要去京都碰碰运气。”
“京都现在可不太平。”
平助得了好处,早已下定决心离开东瀛,毫不隱藏解释道:“自从太閤殿下病重,京里早已乱成一锅粥。石田三成的人、德川家康的眼线、各路大名的探子————还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位,小的多嘴一句,这两年,沿途村子————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沙里飞换著衣服询问。
平助舔舔嘴唇:“经过五个渔村,三个在做法事,是————鬼祭”。”
“我亲眼看见一个村子,把刚宰的猪头羊头摆在村口,撒盐米,巫女跳神舞。问他们祭什么,他们说祭管这片山路的山姥”,不祭的话,晚上路过的人会被拖进山里吃掉。”
王道玄皱眉:“山姥?是什么妖邪吧——”
“大人说的没错。”
平助声音更低了,“小人还看到一个村子,全村人晚上不出门,家家户户门口掛倒蓑衣。”
“小的那儿传说,倒掛蓑衣能防二口女”。问了渔民,他们说上个月村里死了三个女人,都是后颈被咬烂,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请了和尚来念经,和尚说是二口女作祟,要全村一起祭祀安抚——”
“继续。”李衍示意平助说下去。
“最邪门的是前天路过的一个镇子。”
平助咽了口唾沫,“镇子靠河,本来供的是河童。”
“可小的去的时候,发现河边的神龕里————供的是一尊黑漆漆的雕像,三头六臂,看著像佛又不是佛。小的问镇民,他们说原来的河童神不管用了,上个月淹死了七个孩子,於是请了新神”—一是从九州来的云游僧带来的,叫什么血河大明神”。”
“祭祀要用活鸡活鸭,每月十五还要抽籤选一个镇民去河边守夜,说是当神仆”。”
沙里飞笑骂道:“这他娘不是邪教吗?
“就是邪教。”
平助苦笑,“否则小的也不会总飘在海上,这世道,迟早出大事————”
这人陆陆续续说了许多,眾人也终於明白如今东瀛局势。
丰臣秀吉年迈,中央与地方勾心斗角。
怨灵信仰、战场亡魂、地方妖鬼————
这些本该散落在各地的传说,如今却像瘟疫一样在东瀛蔓延。
给眾人一番交代后,平助便急匆匆离开,头也不回驾船入海——
眾人也没急著离开,而是派出立冬探查。
没一会儿,鹰隼便振翅落下。
吕三沟通后抬头道:“往前十里有个村子,村口有篝火,像是在办祭典。”
“绕过去,不用搭理。”
李衍说,“今晚先在林子里过夜,明早再赶路!”
然而,有些事终究绕不过去。
子夜时分,眾人在山道旁的破庙歇脚。
庙是荒废的山神庙,神像残缺,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
王道玄在门口布下简单的障眼法,沙里飞和吕三轮流守夜。
李衍靠墙闭目养神,勾牒在怀中微微发烫。
自从登上东瀛土地,这种灼热感就没停过。
不是针对某一处,而是像整片土地,都浸泡在某种无形的阴鬱炁息里————
——————
后半夜,山风骤急。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调子诡异,像是葬歌又像是童谣。
守夜的沙里飞猛地端起燧发枪,吕三则按住腰间的短刀。
庙门外,林间小道上亮起一团团幽绿的火。
不是磷火,更像是某种妖术凝聚的光。
火光映照下,能看见一队人正缓缓走来。
大约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破烂的麻衣,脸上涂著白粉和硃砂。
他们抬著一顶竹轿,轿子上坐著一尊木雕神像,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正是平助描述过的“血河大明神”。
队伍最前面是个乾瘦的老巫女,手摇铃鐺,口中念念有词。
她身后的村民则齐声合唱那诡异的调子,脚步僵硬,眼神空洞。
“是夜游祭——”
孔尚昭压低声音,“资料上说,东瀛有些地方会在灾年举行这种祭典,抬著神像巡游全村,说是驱邪祈福————”
王道玄则皱眉道:“看他们模样不像祈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魘住了。”
眾人本不想理会,但那队伍经过破庙时,老巫女忽然停下。
咔嚓!
她忽然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向庙门。
儘管有王道玄布下的简易障眼法遮蔽,她却像能看透迷雾。
她举起铃鐺,用力摇了三下。
隨后,便是嘶哑尖锐。
轿子上的木雕神像,六只眼睛的位置隱隱冒出黑烟。
李衍按住要起身的王道玄,自己走到庙门口,撤去障眼法。
月光下,他一身浪人打扮,腰间佩刀,神色平静。
“过路人,借宿一宿。”
孔尚昭用东瀛话呼喊,甚至特意带上了越后口音。
那老巫女眯起眼,上下打量李衍,又看向庙內影影绰绰的其他人。
最终,她的目光在阿市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姑娘嚇得往孔尚昭身后缩了缩。
“外乡人————”
老巫女缓缓道,“今夜是血河大明神巡游之日,所有生人都需跪拜献祭。”
“你们————带了供品吗?”
“没有。”孔尚昭摇头。
老巫女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而她身后的村民,也忽然齐刷刷转头。
二十多双空洞的眼睛盯过来,嘴里继续哼唱那诡异的调子。
“呵呵——”
李衍逗乐了,眼中升起杀机,“动手,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