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不走
棠许没办法苛责什么。
人生於世,总是能听到很多很多的道理和教条,可是能过好这一生的,依旧寥寥。
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不是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真的做不到。
从没有人教过他要在意自己的身体。
他小小年纪承受的那些事,让他没办法顾及自己的身体;而后来,燕老爷子带给他的,除了心灵上的掌控,更多的是肉体上的折磨。
他经歷了那么多年非人的体罚和折磨,早已和自己的身体达成自洽,甚至近乎病態地以此为解脱和紓解的途径——
他没有错。
即便此时此刻,他將自己折磨到鲜血淋漓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也没办法苛责他什么。
而现在,他这个样子,对她而言,跟鲜血淋漓又有什么区別?
棠许抬掌抹去自己眼中的泪水,转头拿起自己的外套,只对燕时予说了一句“等我”,便准备出门。
可是她的手才刚刚触碰到门把手,却像是忽然触发了什么意识一般,回过头来又一次看向燕时予。
“你乖乖在房间里等著我回来。”棠许说,“要是我回来见不到,不管你去了哪里,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说完这句,棠许再没有停留,扭头便直接出了门。
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听著她关门的动静,燕时予静默许久,才终於缓慢地在旁边的沙发椅里坐了下来。
棠许走出酒店,直接去了最近的一家药店。
小镇不算大,因为临近冰天雪地,冻伤药膏品类倒是很齐全。
棠许跟店员沟通了许久,详细询问了每种药的主要功能和注意事项,却还是没能筛选出自己最需要的东西,最后带著一大堆东西,重新回到了酒店。
打开房门的时候,棠许几乎是屏息凝神了片刻,才终於抬眸看向房间內的情形。
燕时予依旧安静地坐在先前那张椅子上,听见开门的声音,平静地转头看向她。
这明明是她要求的结果,可是那一刻,棠许却不知道为什么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后才走进门来,將买来的药品放到他身边的床上,转身就走进了卫生间。
不多时,棠许拿著几张温热的毛巾重新走了出来。
隨后,她就蹲在燕时予面前,將那几张毛巾轻轻敷在了他温度依旧偏低的皮肤上。
將那些可以看见的痕跡都暂时掩盖住之后,棠许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身上这样多处冻伤,手上和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大的异常,唯一能感知到的,大概就是粗糲了几分。
棠许原本想问为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
这也是长久以来的“体罚”带来的习惯。
那样的“体罚”是私密的,是见不得人的,所以只能发生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他並不是完全不见人的。
他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学,他每天或许都要见很多很多人,所以他的脸和手不能有任何异常让人看出端倪。
这是近乎变態的掌控和训练。
可是现如今,他明明已经脱离了燕老爷子的掌控,却还是下意识保留著这样的行事风格。
那些旧日的伤痕,终究是隱秘不可见的。
即便面对的人是她。
只是现在,棠许强行让他对自己完全可见。
他没得选。
不能拒绝。
用温热的毛巾帮他体温恢復些许之后,棠许才又开始清理他身上那些看得见的伤口。
那些轻微皸裂的地方,她拿棉签一点点地清理,耐心地將里面的脏东西带出来,再用双氧水消毒。
燕时予並没有喊疼,棠许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甚至连轻微的皱眉都没有。
仿佛这样的疼痛对他而言,早已如同家常便饭,习以为常。
越是如此,棠许心里越是难过。
清理完伤口,她又將买来的药膏一点点涂在他身上那些有些明显冻伤的部分。
她竭力控制著自己手不要抖得太厉害,却还是用了很长时间,才终於將药膏涂满他的身体。
最后,棠许端来一盆温热的水,轻轻將他的双脚放了进去。
燕时予身体微微有些僵硬,却並未抵抗。
直到棠许將他的双脚从水里取出来,用温软乾净的毛巾轻轻吸乾,隨后,她將他的双脚放进了自己怀中,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
“杳杳!”燕时予终於有了反应,似乎是很抗拒她这样的动作。
然而棠许容顏却依旧平静,抬眸看他一眼,只是道:“別动。”
“不必这样。”燕时予似乎並不打算听她的,反而轻微挣扎起来,“我说了,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那就好得再快一点吧。”棠许轻声道,“反正已经欠我那么多了,不差这一点了。”
燕时予驀地顿住。
是。
已经欠了很多了。
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再多一点,或许要连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棠许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帮他將身体流失的温度找回来之后,又给他的双脚也涂上药膏,再套上两双厚袜子,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做完这些,棠许才又走进卫生间清理自己。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澡,吹乾头髮,再回到房间里时,燕时予依旧安静地坐在床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棠许只看了他一眼,隨后便趴到了另一边的床上,只低喃了一句:“燕时予,我好累,我要睡觉了。”
燕时予转头看著她,好一会儿,才回答了一句:“好。”
棠许却已经没有回答他,仿佛就在他回答的间隙,她就已经因为疲惫而沉沉睡去。
房间里就此陷入沉默。
躺在床上的两个人同样都是一动不动的姿態,一直到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
屋子里只有两盏壁灯开著,照亮大床的各自一边。
燕时予终於忍不住,轻轻嘆息了一声,开口道:“睡吧,我不会再走了。”
棠许没有回应。
可是燕时予知道,她没有睡著。
那么多同床共枕的夜晚,他太清楚知道棠许睡著会是什么样子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睡著过。
很久之后,棠许的声音才终於响了起来——
“你可以走,反正我也不会拦你。”
“不走。”他说,“永远都不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