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恶人(上)【5.9k】
“赖宣,这个恶人,总得有人要当的一不是你,就是我——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所以换我来当吧。”
海滨旁,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岸边行走著,那场暴雨似乎把阴霾都洗乾净了,连到处都充满污染味道的夜之城都清新了几分——算是个好风景吧,除了某个装酷的傢伙破坏了这幅图景。
公司们做梦都想杀死的两个男人就如同普通夜之城游客一般在海堤旁的护栏边閒谈。
说那句话的正是靠著锁链摇晃著身体的林跃。
“你这傢伙——承担事情总要有个限度的吧?”
赖宣细细咂巴著嘴里的烟,脸上的笑意却充满欣赏和讚许。
林跃摊开手,表情毋庸置疑,“不然呢?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欧洲银行把巴黎的数据抽出来並且全身而退,这件事难道你去办么?还是说你打算重启在东京的日子,来几辆暴走族摩托车从一堆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中间骑出来"
“就像那种嗡”的一声!”
一时间场面沉默了。
二人大眼瞪小眼,突然严肃的表情瞬间失去管理,毫无形象顾忌地大笑著摇头。
笑声渐渐平息,褪去笑意的二人脸上缓缓浮现出平静的严肃感。
“波兰的事情让你很有负担,对吧?”
赖宣轻声询问。
“唔——怎么说呢?在夜之城,每次动手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那傢伙是个十足的混蛋中,毙了他给夜之城的治安出力了,那傢伙是公司拦路的敌人,手软就意味著伙伴牺牲——”
“那傢伙是个卖药的贩子,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杀了一了百了。”
这种絮絮叨叨的閒谈在赖宣耳中却並不轻鬆,反而表情越发凝重了。
“赖宣,整个波兰,尤其是华沙——保守估计死亡数字在五万,这是后续战爭死亡的人数和华沙在第一轮秩序失效时產生的数字,我没记错。”
林跃直勾勾地看著赖宣。
此时的赖宣才惊觉,面前的傢伙真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这样令人心生沉重负担的一件事,他才经歷了第一次。
“对比整个波兰的人口来说,这基本就是个百分之零点几的数字,甚至不到百分之一。”
赖宣在沉默许久后,借著喧囂的海风开口了。
“五十年前,我借著日本政府的手,钢铁之龙的根底同我的父亲开战;荒坂的情报能力远比你想像中的更要有力,我们几乎无处遁形,钢铁之龙中为了保住我这条线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我也因此而负罪般地活著。”
“那些人都被我利用,走向了不知为何而战的战场,连同这些我也都悉数算在了我自己的身上。”
“多少人我已经记不清了,甚至他们为之奋战的未来到现在也没有实现,他们的眼睛我每夜都会梦到。”
赖宣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平静到就像是在阐述公司毫无亮点的財报,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歉疚,有的只是一种內敛到极致的悲伤。
“他们说我是独裁者的孩子,一头將世界放在炸弹上狂奔的犯罪总裁,恶劣流浪部族的首脑,危险动盪和武器兜售的罪人。”
“儘管有些事情只是为了掩盖父亲的耳目,但我確实做了。”
“凛,要达成目的有的时候所做之事並非自我所愿,但仍要继续啊一我之所以主动给太平洲和海伍德的注资,那是因为我需要这个梦想的模板给我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林跃的目光开始变得诧异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变革的终极钥匙似乎在慢慢扭动世界改变的枷锁了。
那不是恶魔的结局,更不是节制,也不是一剎那辉煌的太阳,避开世界的月亮,更不是遥不可及的高塔,那是一种前所未有並没有任何设想和参考的未来。
“凛,这个事情需要细化,荒坂不能躲在这一系列功劳后面做所谓的兜底,艾玛无法和那些新欧盟的官员廝杀,他们贪婪成性,狐假虎威,所有的能力远超梦想家能抗住的限度。”
“假使荒坂有一万种办法辅助梦想家扎根波兰,但他们也有一万零一种办法將扰乱他们印钞闭环生意的破坏者踢出局。”
赖宣说到这儿脸上有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
林跃无奈嘆气。
赖宣现在是虱子多不怕咬,战爭贩子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美誉了。
“舰队前逼,荒坂又一次在世界的注视下实行了独裁”,我们玩弄著这个国家的尊严,在世人眼中我已是十恶不赦,不多这一条的。”
“我有信心,新欧盟无法拿下我,但你要把这个计划中的关键步骤照实完成,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说到这儿,赖宣的语气热切了一些。
“凛桑,这个节骨眼更需多加小心,你永远无法想像那些在地球外的吸血虫有多么渴望控制这个世界成为固定不变的模样,你的激进手段不能在巴黎持续了,需要借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完成最后的收割!”
林跃沉默著,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在他的眼里,荒坂雄厚的资產和武装就是兜底,林跃可以用这层身份当那条搅动沙丁鱼群的鯰鱼,但物极必反也是他担心的——若是真的引起了公司联合的围剿,荒坂只能硬著头皮掀起公司战爭,那样代价远超设想。
“凛桑,你拿到数据,用事实挤兑巴黎,我们提供经济支撑,让市场彻底失效,这方面我在行”
林跃正视著面前足以称得上完全信赖的伙伴,他也很清楚赖宣这种分量的身份在会场上能有多强悍的战斗力—
即使曾在各种陷阱下逆转翻盘,林跃也从未忘记一件事:那就是尽力避免被群起而攻之。
眼下赖宣的话可谓是说中了他心目中最担忧的事情。
“好,我答应你。”
林跃最终点头了。
事情並非一肩挑就能彻底永绝后患,赖宣更加熟悉新欧盟,对干这个层级的较量不会差劲,艾玛则可以更专注於梦想家进驻欧洲的事宜。
很多细节的商量就是在海风的陪伴下完成的,直到日暮西沉,在海面上晕染出火一样的红。
两个背影默默地站著。
“凛桑。”
赖宣看著这难得的美景询问道:“听说你很討厌日本人?”
林跃看了一眼神色不明的赖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有些事情我无法告诉你,这涉及到仇恨,但我尊重有理想的人,就比如你赖宣”
赖宣疑惑地看著这位过分年轻的伙伴。
“我不会用国籍和我的喜恶来形容伙伴,我喜欢为了理想而战的战士—一赖宣,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哪怕在別人口中你是恶人,刚好我也是,咱们这算——臭味相投”?”
话音落下,再无言语,只有望著远方逐渐坚定的目光和挺直的脊樑。
“距离欧洲银行数据劫案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除了被不明黑客袭击並盗走数据的欧洲银行还在封闭外,新欧盟有关於新一轮气候法案的会谈如期举行一与以往不同的是,被欧洲十国制裁的荒坂集团负责人荒坂赖宣先生时隔十年再次踏上了布鲁塞尔的土地。”
“荒坂赖宣这位传奇人物,被称为最有权势的罪犯,今日在欧共体產生的一系列事件都指向那个和荒坂疑似有著深度合作並迅速崛起的一家新兴企业,梦想家——”
会场外的话筒前方记者们滔滔不绝,而示威的人群早已经將醒目红色油漆做的標语贴了出来拥挤在前方。
【独裁者的死亡!】
【拒绝公司霸权!】
【强权扭曲司法,除了荒坂还有谁?!】
【赖宣,最大的恐怖恶徒!】
然而,一辆浮空车的轰鸣齐刷刷引起了地面上正在阻拦人群的安保的注意。
那艘浮空车似乎冥冥之中让人觉得那就是今日的主角,以至於怨声不绝的人群都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安静。
安保们连忙沟通,確认那就是荒坂赖宣的座驾,一台全球限量的圣剑。
然而,按照程序赖宣的浮空车要在新欧盟总部大楼上方的停机坪降落,一来避免首要人物遭受人群中可能存在的暗杀,另外一方面就是让那些悲苦的声音不要影响要员的心情但似乎赖宣打算反其道而行之。
如果可以仔细观察,出现在新欧盟总部大楼外面的无一例外都是富人区聚集而来的人们。
欧洲银行的信用爆炸,带来的是巨额中產財富的蒸发,然而失调的欧共体他们只占少部分,这个畸形到上方尖锐,中间部分瘦弱,而底层博大的金字塔就是定型后的世界。
廉价医疗,荒坂银行巨额財產流入欧共体,这本身衝击不到底层厚实的根基,摇摇欲坠的往往是上面的人们。
赖宣难得没穿舒服的真丝衬衣,而是简单的荒坂西装,上方別著总裁才有的纯金荒坂標识。
隨著浮空车打开,前方安保心照不宣齐刷刷举起了盾牌,人群的嘶吼和咒骂隱隱有种突破防线的架势,而赖宣似乎听不到一般径直在两位荒坂安保的护送下向著大楼前行一“你就是个恶棍!”
前方有个男人嘶声力竭的怒吼恰好被赖宣捕捉到了耳朵里,他的脚步第一次停下了。
本来还在安保组成人墙缝隙中挣扎的始作俑者见到那一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时,他下意识闭上了嘴,让安保们咬著牙抵抗的人群一时间都凝滯了下来。
赖宣只是抿著唇这么默默看著那个男人。
可悲?
可恶?
赖宣都不觉得。
他也许是媒体操控下一个以为能靠发声就击垮体制和巨企的男人,也许是父亲,也许是谁的儿子。
赖宣很清楚,矛盾並非在对面,他们不懂並非原罪,而是他看向大楼,在荒坂保鏢的低声提醒下昂首阔步走进了大楼中,身后的人群继续了喧闹,直到厚重的透明防弹门阻隔了外面的声音——
气候大会只是说的好听。
越来越极端的温度,逐年上升的海平面,一寸寸欧共体的土地在被海浪吃干抹净,而其中最大的受益者莫过於借著气候法案大发横財的【三角洲集团】。
相较於抢占市场的公司,三角洲集团可以说是新欧盟法案的受益者和执行人,巨额的环境税费都是被这家企业给消化了,美其名曰:阻拦土地的流失——
赖宣不动声色看著在会场大门外交谈的几个男女,淡绿色的西装更有种佣兵集团的气质,胸口银白色的三角形是他们最显眼的標识。
“赖宣先生。”
三角洲集团的公司代表分量不低,算是二號人物,下巴宽厚满头金髮,日耳曼血统明显的高大男人。
他伸出手,像是未曾见面的老友一般熟络。
可谁又知道,三角洲集团正借著气候法案和北欧网络一起在对波兰施压,进一步提高环境税费。
赖宣在生意场上被形容的最多词汇只有:阴沉。
他就像是任何人都不打算联络的独狼,仿佛荒坂还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一般,他只是静静盯著那只手,直到手的主人有些不自然地活动了下手指,他这才轻笑著捏住了那只手。
“看来今天是您的主场?”
男人笑著的表情下是无比具有攻击性的话,“时代在进步,荒坂力不从心但后退的態度令我本人非常欣赏。”
新欧盟在梦想家和欧洲银行这件事上给赖宣背了书,里面绝对有一大帮官员是被荒坂银行给捆绑了,这么看来一荒坂赖宣今日真的算是来到了自己的主场。
然而既然有人能发问,就代表荒坂赖宣的底牌已经被摸透了。
赖宣也轻声回敬,“作为观眾的衣服,你们的採购部应该全部裁掉,审美比我家的僕人还要差上几分。”
说罢便不再看那人的眼神径直走过了会场。
期间安保阻拦了更多会前的交谈,不管是有意交好还是恶意满满的傢伙们都被拒绝了。
这种“作死”的行为无异於让荒坂在短时间內走到了公司的对立面上,要知道欧洲並非全都是敌人,但——总有人不是,然而赖宣好像不需任何人的帮助,似乎天生如此狂傲。
忽略了背后仇视的目光,会场內伴隨著官僚的招呼依次序这些公司开始落座了。
军科杀人的目光都要传递到赖宣的脸上了。
当然是凛干的好事——
一个高管被绑架了十几个小时,他们竟然连个屁的消息都没有,要知道新美国现在和欧空局,甚至是高空处干战爭敌对状態,差点又让荒坂赖宣和那个该死的梦想家把屎盆子甩到了他们的脑袋上!
皮尔森本就是计划的一环,谁让皮尔森整天想著从军科卷钱跑路呢?
然而还未等军科的负责人出言质问,上方就传来了主持会议之人要求肃静的声音。
这种近似於议会形式的会场,吵架是绕不开的一环,赖宣正这么想著,却发现上方新欧盟的官员数量减半,赖宣当即脸色微微沉了几分。
不是什么好消息。
荒坂的情报部门没有接到任何情报,被荒坂赖宣按著头促成欧洲银行衝突的官员们似乎被清洗了——
再对上三角洲防护集团高管的目光,赖宣大概知道这个所谓的气候会议是什么了,无非是单方面的施压和谴责罢了。
令人意外的是,网监,欧空局连一个公司代表都没派来,但赖宣知道这帮傢伙是坐在背后斗法的。
网监对欧洲银行实行强硬制裁,欧洲银行背后的欧空局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从这个出发点来看荒坂在无形之中和算是帮了网监,不论赖宣愿不愿意——他似乎不得不为网监爭取利益了。
对於庸俗的管理者而言这確实不是什么美妙的事情,但对於赖宣而言,这是一次无比疯狂的分赃会议,他要再次用公司强权扭曲在外界看似公平的事情。
“东西拿上来。”
赖宣冷冷道。
身后坐著的两个安保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般將一台印著荒坂logo的军用电脑放在了赖宣的手边。
这一行为引起了很多人侧目,包括上方的高级官员,但会议议程已经悄然临近,所以眾人也只能按捺下心情走走表面文章,这场会议的后半段才是真正的“廝杀场”。
上方官员的废话赖宣没有任何心情听,而是静静看著电脑屏幕上的东西,手指轻轻敲击著电脑侧面。
隨著那该死的开场白过半,“在这里,新欧盟要对各大实体公司,国家,先生和女士们,以及选择自由的人士表示感谢,新一轮气候扶持法案已通过修订,在这里我们需要逐条检查內容並举手示意表决。”
赖宣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身后装载了特殊义体的幕僚將厚重的文件进行分秒级別的阅览,用口述的方式帮助赖宣理解。
很简单,要为了民眾砸钱。
各大实体按照经营的业务范围,体量,为所谓的环境交出自己的“诚意”。
要知道荒坂在华子和赖宣分家之前,这笔钱可从没有被荒坂支出过,现如今赖宣看著拖欠的计费以及计算的环境利息,他只觉得这个世界陷入了一种充满严肃感的荒诞氛围中。
七嘴八舌的议论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期间有人大声质疑,有人摇头,有人在商情,而赖宣只是看著足以顶得上荒坂流动资金1.5%得份额露出一抹冷笑。
故意赖著新欧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但这帮人聪明就聪明在可以借用新欧盟的壳子,完成新一轮的科技霸权收割,简单质朴的取钱方式一“拒绝环境相关法案建议的,欧空局將在下一轮的“维护费”中增加比例。”
这话一出,明显有很多公司都愣住了,显然这和他们在会前听到的消息完全不一致。
理论上不该商討减少他们这帮支持新欧盟小弟的份额么?怎么跳过了这个阶段,直勾勾伸手了呢?
令巨企都显得伤筋动骨的资金对於新欧盟企业来说更是不.——
“280亿欧元,分五年支付——真有意思。”
赖宣的表情很复杂,一家无处不在的巨型企业本身的纯利润就在1200亿欧元左右,但这是荒坂地外有业务的情况下,现在的荒坂更多地是在砸钱维持欧洲的基本盘。
10亿欧元已经是天价,那只是欧空局的维护费,而今天在这里荒坂又被加码了。
新欧盟试图用树立敌人的方式来迫使公司完成站队,甚至有准备凑近荒坂的欧企现在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
“同意——”
“同意!”
“这份提案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越来越多的声音选择低头,这就类似於贴补,吃亏了的欧空局总要和网监保持平衡。
等到这些企业表达了意向,隨著时间推移,没有任何表態的荒坂就这么成为了焦点。
赖宣如果拒绝这份提案,那就代表他要和目前態度因为新美国敌对態势而陷入缓和態度的欧空局再一次恶化关係;毕竟网监对荒坂的敌意不止一天两天了。
有些人已经想好了让赖宣二选一的最完美操作方式了,不过赖宣来这之前就有了觉悟。
他要当那个恶人——
於是在会场各种恶意目光的注视下,赖宣敲击那台设备的手终於停下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网络设备只能访问公眾网络,赖宣只不过是没有办法的沉默罢了。
然而二选其一的问题赖宣从不会回答,他要的是成为那个自己掌握主动权的刺蝟,让两方都不想靠近的傢伙。
“280亿欧元確实是我们花费的计划,只不过——”
赖宣看向眾人,“是用来买你们在墙外资產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