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死生本已释,顾见稚子,心犹未甘
一日的时间眨眼而过,五军都督府整理的有关惊雷子的文书已呈送到朱元璋案头。
此刻,武英殿內未燃烛火,显得有些昏暗,火炉也只点了一个,空气中瀰漫著淡淡寒气。
洪武皇帝朱元璋坐在上首,静静翻阅手中文书,眼中闪过几分思索。
作为元末乱世的胜利者,他行军打仗的本领冠绝天下,惊雷子的重要性,他一眼便能看穿。
文书上的一些构想,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惊雷子的威力已能威胁到寻常城墙。
若是乱世之中出现这等军械,那便是天大的好事,可如今大明已渐入盛世,外敌早已被打得抬不起头,爭斗从关外转向关內,逐渐演变为內斗,此时出现这等军械,只能说是好坏参半。
將文书阅览一遍后,朱元璋隨手丟在桌上,看向下首静静站立的朱寿与徐辉祖,轻声道:“儘快试试惊雷子的威力,重点放在混凝土上,不能有差池,往后三年,整个河南的堤坝都要更换为混凝土,若是这堤坝能抵御住惊雷子,那这堤坝便修得值。”
此话一出,下首二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面露震惊。
整个河南的堤坝都要更换?这事他们竟毫不知情。
徐辉祖抬起头,轻声发问:“陛下,如今河南治水已初见成效,几处关键位置的河堤修建得十分坚固,其他地方不必全用混凝土吧?
不如等出现裂缝、溃口时再修缮也不迟。”
“是啊,陛下。”朱寿附和道,“如今朝廷钱粮虽然充裕,但將银子都投进河南治水,恐怕朝堂上诸位大臣会有非议。”
对於二人的劝阻,朱元璋並未採纳。
他靠坐在椅上,淡淡道:“朕已经老了,时不我待,如今內帑与朝廷都有结余,此刻若不大手花钱,难不成等朕老眼昏花、看不清世事,让人家趁机贪墨吗?”
二人一听,神情一肃,只觉一股莫名的冰冷袭来。
这种感觉,他们在前年也曾有过,那时韩国公谋逆,陛下也是左一句自己老了,右一句自己老了,可最终,韩国公还是没能活过陛下。
“陛下,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怎会老呢?”徐辉祖躬身说道。
朱元璋並未理会这等吹捧,摆了摆手,淡淡发问:“现在年也过了,人也歇了,赏赐也发了,朝堂上的风气如何?
你们军中,没人私下討论储君之事吧?”
此话一出,本就清冷的武英殿瞬间变得寒意刺骨,二人瞳孔骤然收缩。
储君之事虽已在百官心中盘算,但陛下从未表露过半分心思,如今突然直言,著实让人猝不及防。
徐辉祖不禁想到太子那乾瘦的躯体,心中生出一阵悲悯,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
难道太子真的撑不住了?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真有人暗中商討?”朱元璋语气又冷了几分。
朱寿瞥了眼默不作声的徐辉祖,只能硬著头皮开口:“陛下,太子殿下乃仁义之君,如今虽身体有恙,但朝廷上下绝无人敢想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更不敢私下商討储君之位。
在我等臣子眼中,大明储君,唯有太子殿下能担此任。”
“呵呵...”
朱元璋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声嗤笑,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藩王就藩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朱寿脸色一僵,连忙躬身:“启稟陛下,因事情紧急,各地王府尚未完工,如今正在修建中,但藩王离京的事宜,各都督府已准备妥当,隨时可以出发。”
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徐辉祖:“允恭,收拾收拾,准备去北平,顺便把老十七也带去大寧。
至於王府...让陆云逸抓紧修建,凭大寧城的本事,几个月便能建好。”
徐辉祖心中咯噔一声,不知为何,听到陛下的安排,他对前往北平生出几分別样的心思。
难道是让他远离京中风波?
还是陛下要在京中动手了?
上一次风波中,便有不少人被陛下庇护,送往外地练兵...
深吸一口气,徐辉祖躬身一拜:“是,陛下,臣必安然將寧王殿下送至大寧。”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空洞。
作为父亲,他的確老了,儿子们离开身边,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武英殿內气氛沉重,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看向徐辉祖,淡淡道:“你到了大寧后,跟陆云逸说一声,莫要欺负老十七,若是可以...
教教老十七兵法战阵、商贾买卖,甚至为人之道。
老十七性子安稳,本不想去关外吹风,但他身体结实,又是皇子,朕还是让他去了,希望他...不恨朕。”
“陛下,寧王殿下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必然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至於到大寧后...
云逸提拔军中年轻人向来不遗余力,对自身本领也毫不吝嗇,寧王殿下若是想学,他自然不会藏拙。”
“嗯...这倒是。”
朱元璋神情舒缓了些,“惊雷子这般惊天动地的东西,他不声不响就送来了京城,换作其他都司,少不得要跟朕要好处、要封赏。
他不要,朕不能不给,把他夫人的誥命往上提一提,等你到了大寧,问问他想要什么,儘管提,朕绝不还价!”
徐辉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古怪的命令,躬身一拜:“是,陛下,臣先代陆云逸谢过陛下。”
“嗯...”朱元璋看向朱寿,淡淡道,“左军都督府也要做个表率,北平行都司地处关外苦寒之地,虽说他们能自给自足,但朝廷不能没有表示,回去好好想想,左军都督府该给北平行都司什么样的支持。”
“是,陛下!”
朱寿露出一张苦瓜脸,这也是他一直犯愁的事。
“行了,都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不再看二人,继续翻阅桌上的文书。
“臣等告退...”
二人躬身一拜,缓缓退出大殿。
刚走到门口,武定侯郭英便踱步进来,与二人对视点头后,来到下首站定:“陛下,太子妃及两位殿下来了。”
“哦?”朱元璋微微抬头,”让他们进来吧,外面天寒。”
一旁的大太监躬身发问:“陛下,要不要再点几个火炉?”
“点吧。”
“是!”
不多时,太子妃吕氏带著朱允炆、朱允熥两位殿下走进殿来。
太子妃身著靛蓝色长袍,落落大方,两位殿下戴著小老虎帽,身穿厚厚的棉袄,看著干分敦实。
一见到他们,朱元璋脸上的凝重悄然消散,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皇上。”吕氏躬身行礼。
两位殿下郑重躬身一拜,齐声道:“孙儿拜见皇爷爷。”
“哈哈哈哈哈,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朱元璋爽朗的笑声在大殿中迴荡,他左右手各揽过一个孩子,仔细打量著,频频点头:“你们年岁还小,外面天寒,少跟你娘出来閒逛,若是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皇爷爷,君子六艺当强身健体,孙儿不怕寒风!”
朱允炆模样儒雅,气质如读书人,说话却鏗鏘有力。
朱允熥肤色略黑,也连连点头:“皇爷爷,孙儿也不怕,孙儿昨日还去骑马了呢。”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愈发浓厚,连连点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这话让站在下首的吕氏眼中精光一闪。
换作以往,陛下只会夸奖外出骑马的允熥,今日却对二人一同称讚。
一想到这,吕氏心中像是燃起一团火苗,炽热难耐,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机会!
这就是她一直等待的机会!
没想到竟以这般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眼见陛下与两个孩子聊得愈发投机,吕氏觉得时机已到,上前两步,轻声道:“陛下,臣妾想去东宫看看太子殿下。
以往元宵灯会,太子殿下总会与我们一同赏灯,今年却不得閒..
两个孩子有些想他们的父亲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心绪再次变得沉重。
他沉吟片刻,轻轻点头:“也好,过年没能让你们团聚,去吧。”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大太监,挥了挥手:“带太子妃去东宫,好生照料,別惊动了太子,也別嚇坏了孩子。”
“是!”
允炆与允熥听闻此言,眼神猛地发亮,连忙躬身一拜:“多谢皇爷爷!”
朱元璋抿了抿嘴,摸著他们的脑袋:“你们的父亲身子不適,去了莫要吵闹,也別打扰他休息。”
“是,皇爷爷...”
“去吧。”
三人在武英殿又逗留了片刻,待到外面风势稍缓,才离开武英殿前往东宫。
一路行来,守卫的森严程度让他们暗自诧异,心绪也愈发凝重。
两个孩子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距离他们上一次见父亲,已过去將近两个月,不知父亲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怀揣著忐忑与激动,三人越过重重守卫,进入东宫太子府。
大太监李管事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前来,连忙迎了上来:“拜见太子妃,两位殿下。”
三人见到李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的大太监与他们印象中判若两人,以往在太子府时,李管事白胖丰腴,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如今不仅肤色黝黑,人也瘦成了竹竿,蜡黄的脸色配上幽深的黑眼圈,一看便知是许久未曾休息好的操劳之人。
见到他这番模样,三人心中皆是一沉。
尤其是吕氏,心中的惴惴不安愈发强烈,若是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便要直面生死存亡了。
不多时,三人进入太子府后堂,太子朱標早已放下文书,半靠在摇椅上,静静地注视著门口。
当两个半大孩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一向心绪平静的朱標,心中掀起浓烈波澜,眼底平静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激动与不甘!
是的,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劝说自己、安慰自己,早已接受了命不久矣的事实。
可见到两个孩子虎头虎脑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若是无法亲眼看著他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未免太过遗憾!
这股遗憾翻涌而上,让他瞬间脑袋绞痛、眼神模糊..
“父亲!”一声惊呼將朱標的神智拉回。
他眼神重新清明,看向跑过来的两个儿子,只觉鼻子发酸,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慢点跑,別摔著...”
二人停在摇椅前,怔怔地看著眼前骨瘦如柴的父亲,似是不敢相认,只能凭藉身上的衣物与残存的轮廓確认,眼前之人,的確是他们的父亲。
只是,父亲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慢慢走进来的吕氏也愣在当场,视线瞬间模糊,白皙的手掌紧紧攥起,浑身微微颤抖,依旧无法从这残酷的现实中回过神来:“殿...殿下...你...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带著颤抖,哽咽不止。
朱標嘴巴轻轻张合,几次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剩一抹苦涩的笑容。
一股浓厚的悲伤气息在屋中瀰漫,连不远处的大太监都暗自抹泪,鼻子轻轻抽动著...
过了许久,朱標才轻咳一声,缓缓开口:“你们...坐,先坐。”
似是觉得这话太过客气,他又指了指不远处桌案上的瓜果糖茶:“吃...吃东西。”
“殿下,是不是下人伺候不周?还是让臣妾进宫照料您吧!”
吕氏坐下后,泪眼婆娑,眼睛与鼻子通红,声音哽咽,”您现在这般模样,需要好生照料才是。”
“你进了宫,允炆与允熥怎么办?”朱標轻声道,”他们两个还小,你照顾好他们就好,我这里...你放心。”
“父亲,我和弟弟也可以进宫!”
朱允炆哽咽著喃喃道,身子不停抽动,手还在抹著眼泪,“先生说,心情好的人会长寿...”
朱允熥也哭红了脸,连连点头:“爹,我拿刀保护你,鬼怪都不能近身!”
朱標笑了起来,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颊,轻声道:“不要怕,爹没事...”
太子妃带著两位殿下一直待到太阳落山,才离开皇城,坐上马车返回太子府。
马车中的气氛沉默到了极点,三人皆未言语。
很快,马车抵达太子府。
吕氏摸了摸脸上的泪痕,挥了挥手,对隨行的太监吩咐道:“带他们去歇息吧。
“是!”
待孩子们离开后,吕氏径直走向正堂,慢慢坐下,端起侍女递来的茶水,静静品著,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前来稟告:“殿下,方先生求见。”
吕氏一愣,看了看天色,太阳即將落山,最后一抹余暉还在天边苟延残喘。
“让他进来吧。”
一袭白衣的方孝孺很快踱步而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
待所有人退下后,他躬身一拜:“殿下,臣斗胆一问,太子殿下的身体...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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