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柘林
树干盘虬臥龙。
树冠若伞。
像荔枝树?又像胡杨。
原来是柘树。
光影阴翳,水雾流动,藤蔓交织,密密柘树林中。
长矛带著尖啸电也似的射来,穿口而出。
何细握著双刀,喘著粗气,轰然跪地。
他慢慢鬆开了刀,圆瞪的双眼直直盯著林子里一张张变重的人影。
俺们这是到了哪里?
满目柘树,宋州柘城县?
应该是毫州真源县吧,毕竟一直是朝著真源突围的。
甚似秋叶啊。片片凋落,隨风飘游,不知何所来兮,何所终————
风声犹在耳畔。
王子美惊魂未定地望著身边的圣人。
“怕什么?我有准头。”圣人弯曲了几下手指,平日里苦练射术,手眼协调。可这一矛明明瞄得是那廝心口,谁知道射出去,竟然从那廝嘴里穿透了。
不过目的既达,偏了也就偏吧。
四十步,穿体而诛!
对比起上次在统万城外击毙朔方军大將李弘道,这杀人本领,又长进了。
“四面合围,不要与其短兵接。”圣人一挥手,吩咐道。
“围困杀,不短兵!”军將们一层层喊著。
密林里,数不清的军兵飞驰著,牵马步行著,或坐在马上。追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且战且追,终於还是缠上了牛礼的主力。一日夜下来,马歇气,人不卸甲,从李皇帝到多数將士,精神还是抖擞。
闻令,都各自欢呼,快速整理著队伍,前突后停,试图呈一个包围圈,將宋军全歼在这林中。
牛礼血脑袋上裹著一圈布,眼也瞎了一只,可凶性依旧,已经杀到兴头上,理智半去。
这年头,勇气根本靠不住,只有完全的疯狂才有掌握!
鞭鐧、陌刀、斩剑、马槊、矛、斧头——————————————诸般兵器干烂一把,隨手找来一把又杀。一日夜至此,他手下已倒下不知多少人,其中似乎还有个魏博都將,回鹃贵族,叫李什么英?
战到现在,他已经信心十足。
这天下,谁能斩他!
徐军不能,蔡军不能,李存孝不能,西军也不能!
攻潼关,大帅若是带上他,哪还有今日?
听见周围的呼喊,他独眼扫了扫战场,发现李军不愿白刃战,他大笑几声,拍马大喝:“李曄惜命!李曄惜命!二三子,向南锥突!”
底下军官们挥舞著钢刀,拨马寻向:“七路锥形抽阵,向南突围!到了潁州,俺们就安全了!已经派人接洽了王敬蕘,援军会来,援军会来!”
“牛礼抽阵,牛礼抽阵!”
“休要走了李思安!”
“有詔诛大贼,杀牛礼者封侯爵!”
密林里头,王师所部源源不断的出现,喊杀声接地连天。在他们周围,无数军兵大喝著抄刀跳马,摘下马鞍旁边的皮盾。不知多少人一匕首扎在马屁股上,弯刀一样绕道离开,要到前头布阵截停。人们乱纷纷的闪避著,变动著。刀枪剑戟,都呛啷换用。呼喊咒骂,响彻密林之间!
“杀!!!”王师抱著钢刀,蹚著泥浆,连滚带爬,势如疯虎。
“突围!!”牛礼一夹马,举著牛字大旗,横衝直撞。
旗杆一扫,迎面数骑纷纷落马。
別刀一滑,一人喉血狂喷。
“痛快!痛快!”
“咚!”一拳打在脖子上,香钵拳下,又添一断颈人。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哈哈哈!”笑容在他脸上转瞬而收,他旗子一挥:“跟隨俺!”
人堆里,到处都是拼命的惊呼怒吼。
“闪开,闪开,莫犯他!直娘贼的这杂种,回报圣人,加派大將!”
“摇人,摇人!”
“牛礼在俺们这里,在这里!”
“快去请武二郎!!”
追逐战!
遭遇战!
白刃战!
日战。
夜战。
原战,陂斗,水中搏,林里砍。
乱战!
要怎么乱战,就有什么乱战!
十余来年,中原爭霸,几乎全是这种乱战。
而无疑,这也是个人勇武最好的平台,万人敌最好出头的风格。一个大杀材,就足以扭转战局。张存敬、牛礼之辈,莫不是从这种乱战里不败而出。若换个对手,恐怕已经给牛礼仗著个人实力,杀得对面心惊胆颤,贏了!
数千人,只是追著他的旗子,狠狠向南。
可他不当人,李氏政权杀人如麻,但凡军中一官半职的,几个又是人了?便是符存审这等篤厚,温和的,也是吃得人肉,喝得生血,从食人军脱胎换骨而出的。
“下来!”飞起一脚踹开脚下人头,拉下身边一名军士,符存审跨马而上。
就空手按背,低趴飞出,目標—一牛礼!
“躲开,俺来斩他!”
牛礼身边诸人却没注意他,而是遥遥一指:“牛帅,俺看见李曄了!”
大树下。
圣人手执霹雳火,蓑衣斗笠。
背后钢刀林立。
身前,一排白旗哗哗雨流。
大票將吏,环奉左右。
牛礼喜上心头,目光如电:“在哪里!?在那里!”说著,纱布一扯,一对血眼在人群里寻找李思安,挥手招呼:“李郎李郎,俺二人直突李曄,齐心协力杀了他!足以反败为胜!”
嗖嗖嗖!
高速运动中,符存审在马上连发七箭,直至箭袋一摸,空空如也。
“好射,好射!”
鐺鐺鐺鐺————
双刀挥斩,七箭全部落空。
牛礼哪里也不看,只死死锁盯李哗。
他已经看到了侍从脸上的恐慌。
“哈哈。”他怪笑两声。
御前,数千武士叉腰而立,手持刀枪。
“咔!”一个斜里跨立,群刃前指。其亮如镜,锋吹发。
牛礼、李思安对视一眼。
李思安掉头就走。
你疯了,我可没疯!
就看见他头也不回,左近好多军兵。
每个人都咬牙切齿,拼命扑来。刀枪吞吐,坐骑顿时被掀了个底朝天!
“杀!”长枪攒刺。
李思安在泥潭里顺著杆子打滚。
他气力极大,揽手一拽。揽著大把杆子几甩,身边军兵就跌跌撞的朝前摇晃。
转眼,他已劈手夺过一匹马,绝尘而走!
“李思安,你个死娘的!”牛礼大骂。
“魔头,你妈死了!”越来越近,牛礼也听到了圣人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
“李曄!!”牛礼目眥欲裂。
他嘴里的骂娘还没出口,下一刻便將气力集中在双臂。
原因无他。
那一声死妈之后,圣人斗笠一抬,已从马上跃起,破空接矛。
一桿铁枪,二话不说,直奔他心口。
牛礼来得好快,几乎就见一团黑影,人马都挟著一股大风。
“砰!”
好重,好钻的力道。
甫一打飞短枪,牛礼便虎口震震,马槊欲脱,好似一桿甩在大樑上的反弹。
槊杆剧烈颤抖著,弯折著。
一丝裂缝爆开。
李世民,你到底给他传了什么血统功夫!
“杀!!”牛礼举著马槊,直衝大阵:“李曄,有种的就出来捉对!”
“真是大逆不道。”圣人看著他,凌空再是一枪。
“嗖!”
“嗖!”
“嗖!”
第三枪。
第四枪。
第五枪。
第九枪,力道如初。
战马载著牛礼,倒身栽翻。
牛礼颤颤巍巍地,半斜著身子,扶著背后透体而出的枪桿,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李————”
“嗖!”第十枪飞来。
十枪封喉。
枪头在牛礼喉咙剎住,鲜血浸透脖间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汗巾。
圣人耸耸酸痛的肩,按响十指关节。
——
斗笠下压,跨马坐回。
真是个神经病。
开了大的奥拉夫不用追,自己会送?
来人!
就说这里有托,给朕刷威望!
一蓑烟雨在林,人群沉默著,瞧著安坐如山的他,一阵惊呼:“李天下,李天下!”
看来,圣人不仅胯下枪法整齐,手上枪法,也爽利。
“伟大,无需多言!”王子美兴奋地举起圣人胳膊。
圣人皱眉:“基本操作,不要喊。”
只是,心里得意满满,斗笠下的神色,也满满都是志得意满。
我果然是个高手!
大阵前。
牛礼缓缓撒手,一动不动。
“装你的那个呢!”军兵们大怒,一拥而上。
雨中,符存审打马而来,语无伦次:“牛礼呢?牛礼呢?路上被人缠上,俺跟丟了!”
诸军戳戳肚子:“杀了。”
“谁杀的?”
“自是——李天下!”
符存审一惊,抬头找去。
圣人已经轻蔑的看著宋军逃跑的身形,扬手大声下令:“不会有反覆了!武廷剑,你留在此处安置死伤,收拾战场!王子美,你收拢前军,休整两个时辰,整点热乎的吃了,睡一会再出发。我领后军,尾隨李思安这廝!明日內,扫除余寇!”
数十大臣簇拥著他。
所有人都敬畏的看著他,最后只是同声大喝:“谨遵圣君號令!”
符存审笑笑。
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