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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风眼(二)

    第648章 风眼(二)
    七月初二,夜。
    京师,兵部衙门。
    值房內,烛火摇曳,將几个疲惫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掛著巨大京畿地图的墙壁上,隨著火光不安地晃动著。
    空气中瀰漫著灯油的烟味、墨汗的微臭,以及一股从城墙方向隨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和面腥混合气息。
    窗外,曾经拥有“九门灯火云霄上,午夜山河锦绣前”盛景的北京城,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严格的战时宵禁早已取代了往日的喧囂,长街空荡,坊市紧闭,唯有巡夜官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更远处城头隱约的刁斗之声,提醒著人们这座城市正处於战爭的重压之下。
    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的洪承畴,端坐在主位之上,原本清的面容更显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眸子深处,却比十几天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鬆缓。
    他环视著在座的几位守城主要將领,京营总督、襄城伯李国楨、提督京营太监王承恩(兼领部分內操兵马)、勇卫营统领、骑马都尉巩永固、京营左翼副將李襄城以及几名在连日血战中凭藉悍勇脱颖而出的京营军官。
    “诸君,”洪承畴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透著一股力量,“连日苦战,血沃城垣,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我等总算————暂时稳住了阵脚,未使神器倾覆。”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城防详图,尤其是在德胜门、西直门等处停留片刻,那里是过去十余日战事最惨烈的地方。
    闯逆大军的主力如同疯狂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各段城墙。
    曾经局势一度岌发可危,军心动摇,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士卒溃逃现象,绝望的气息在城中蔓延。
    直到数日前,崇禎帝突然发下大笔犒赏,局势才得以暂时扭转。
    是的,皇帝突然有钱了。
    洪承畴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那日平台召对时的情景。
    端坐於御座上的皇帝,脸色依旧苍白,双颊凹陷,但眼神中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神情,呈上了厚厚一叠“铁证”—成国公朱纯臣、原兵部尚书张縉彦、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等数位勛贵大臣、內廷司监“私通闯逆、欲为內应”的往来密信、特殊信物,甚至还有闯营方面的“回执”与“许诺”。
    人证、物证,在御前显得“確凿无疑”。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隨即,便是崇禎帝歇斯底里的暴怒。
    他不仅恼怒於这些勛贵大臣、亲信內侍的“背主求荣”,更怒於他们家中抄检出来的堆积如山的金银。
    洪承畴清晰地记得,当王承恩用那尖细的嗓音,报出初步查抄数额——仅易於搬运的现银、金锭,就超过三十五万两,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古玩字画、田產地契一御座上的皇帝瞬间失神,继而变得扭曲的面容。
    要知道,就在旬月前,皇帝几乎是放下所有尊严,近乎哀求地希望勛戚大臣、文武百官“捐助”军餉,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但当时,这些人却个个哭穷,声称家无余財,度日维艰,甚至有人不惜当堂脱下官袍,上演一出“典当朝服以报国”的悲情戏码————
    如今,这抄家得来的巨额財富,像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皇帝的脸上,也抽在了整个朝堂之上。
    “国难当头,不思报效,反而资敌!”
    “藏匿巨万,欺君罔上!”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崇禎的咆哮,仿佛还在耳畔迴荡。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私通闯贼,形同谋逆,此乃十恶不赦之首罪。
    朱纯臣、张縉彦、曹化淳等人被迅速定罪,崇禎硃笔一挥,“满门抄斩,籍没家產”。
    整个行动雷厉风行,甚至带著一股压抑已久后骤然爆发的宣泄,东厂和锦衣卫的緹骑四出,昔日钟鸣鼎食的府邸顷刻间血流成河,哭嚎震天。
    洪承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那苦涩的茶水,將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压下。
    他对那几位昔日同僚(或对手)的罹难,內心並无多少悲悯,乱局(世)之中,生死本就寻常。
    他甚至隱隱有种难以启齿的“欣慰”之感。
    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
    无论那些“证据”背后有多少东厂番子罗织构陷的影子,也无论查抄过程中,王承恩手下那些鹰犬上下其手,暗中吞没了多少一上报三十五万两,实际恐怕远超此数一—最终有一个好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皇帝弄来了他急需的银子!
    十八万两现银,一箱一箱地被直接抬到了血跡未乾的城墙上。
    然后,当著所有守城官兵和丁壮的面,按照洪承畴亲自製定的章程,当场发放。
    每个战兵实发十两雪花银,丁壮五两,阵亡者家属可得抚恤五十两,重伤致残者亦有三十两安家费。
    当白花花的银子真的发到手里时,那些原本眼神麻木、士气低落的士兵,眼中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隨即转化为一种混杂著感激和贪婪的狂热。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银子,不能立刻让贏弱的士兵变得强壮,不能让生锈的刀剑变得锋利,但它能点燃人心底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动力一求生的欲望,以及对財富最直接的渴望。
    在真金白银的刺激下,再加上崇禎帝默许下对京师实施的全面军事管制——所有粮食、布帛、物资统一徵收分配,优先保障守城人员一原本摇摇欲坠的军心,竟奇蹟般地稳定下来,甚至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过去几天,顺军的数次猛烈进攻,都在守军异常顽强的抵抗下被击退。
    整个战局,终於从一边倒的危如累卵,被拖入到一种微妙的僵持阶段。
    “大学士————”李国楨的声音將洪承畴从思绪中拉回,“如今军心稍定,將士用命,贼势虽仍凶猛,然我城防坚固,火器得力,短期似可无虞。所虑者————长久之计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重重地点了点,“贼若强攻不克,锐气受挫,转而採取长围久困之策,如之奈何?————”
    洪承畴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道:“襄城伯所虑,正是洪某心中所忧,亦是今夜请诸位前来,亟需商议之要务。”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京师人口,巨七十余万之眾。虽有去岁那场惨绝人寰之大鼠疫,夺命二十万计,闔城悲慟,十室九空。”
    “然,战事骤起,四方难民涌入,如今城中人口,恐仍近百万。每日消耗之粮秣,堪称海量。
    漕运命脉已断,若贼军长期围困,粮尽援绝之危,远甚於刀兵相加,届时————恐再现易子而食之惨剧。”
    “幸而,在闯逆入寇京畿之前,我等虽阻力重重,遭致诸多非议,仍尽力在京畿周边州县,行坚壁清野之策,焚毁无法带走的粮草,將能搜罗转移的粮秣、物资,多数抢运入了城中。”
    “此举,固然是希望能稍增城內储备,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给闯逆製造补给困难,使其数十万大军,难以在京畿立足长久,或可迫其因粮尽而自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地图东南方向的天津卫:“然,闯逆进军神速,出乎意料,有一处巨仓,我等未能及时转移————便是天津诸漕仓!”
    “北仓、河西务十四仓————乃至其他大小漕仓,存粮累积,恐仍有数十万石之巨。此实乃关乎京师存亡之心腹大患也!”
    一时间,值房內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烛火啪。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天津卫”上,面上皆显忧色。
    他们都明白,这数十万石粮食意味著什么。
    若被李自成得到,足以支撑其大军持续围攻北京数月甚至更久。
    届时,北京城內反而会因缺粮而导致饿殍遍野,或將不攻自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提督京营太监王承恩,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大学士,关於天津————杂家日前倒是收到一些零碎风闻。”
    眾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这位搬倒了曹化淳而独得帝心的太监身上。
    王承恩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据各地零星传来消息,约莫旬月前,那个————海外的新洲藩国,派了约数千兵马,在大沽口登陆了,打著勤王救驾的旗號。”
    “新洲藩兵?”李国楨眉头一皱,“他们既已登陆天津,距京师不过二百余里,为何不速速整军前来?竟滯留於后方?”
    “襄城伯莫急,”王承恩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他们登陆后,似乎————並未立即西进。稍晚几日,又有数千打著辽南镇旗號的兵马,也从海上乘船,到了天津。”
    值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数千新洲藩兵,加上数千辽南镇兵,这已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竟然都停在了天津?
    李襄城忍不住冷哼道:“他们定然是畏敌如虎!看到闯逆势大,嚇得不敢前来!可笑的是,竟然还打出勤王的名头!”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或许吧。不过,杂家还听闻,这些兵马到了天津后,倒也並未閒著。”
    “他们————似乎正在將天津城外各漕仓的存粮,紧急搬运至天津城內。为此,他们徵发了大量民夫、漕丁,日夜不停,据说动静颇大。”
    “搬运粮食入城?”洪承畴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王公公,此消息————可靠否?”
    “东厂侦缉,亦有多处佐证,虽非万分確定,但十之七八应为属实。”
    王承恩肯定地点点头,隨即又补充道,“而且,搬运粮食之余,亦在大力加固天津城防,深挖壕沟,广设鹿砦,看其架势,倒不像是要携粮遁走海上,反而更像是在————积极备战,准备据城死守。”
    洪承畴闻言,心中一动。
    新洲兵、辽南镇、搬运漕粮、意图坚守天津————这几个关键信息在他脑中飞速组合。
    如果消息属实,那么这支意外出现在天津的“勤王”军,其意图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他们不来解京师之围,反而要死守天津?
    是为了保住漕粮,不让闯逆获得?
    还是另有图谋?
    “若能守住天津,保住漕粮————”洪承畴缓缓说道:“无疑是在闯逆数十万大军的背后钉下一颗钉子,使其无法全力围困京师,后勤补给亦將遭受致命威胁,或可迫其分兵,甚至动摇其全军根基。”
    “然————天津城防,比之京师如何?守军虽数千,但面对闯逆可能派去的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围杀,又能坚守几时?”
    “一旦城破,则巨粮资敌,我等今日在此之期盼,皆成泡影,京师————覆亡无日矣!”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墙壁上那张巨大的京畿舆图。
    天津卫城。
    闯逆数十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其粮草补给必然日益困难。
    天津漕仓的巨量存粮,对他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必夺之而后快。
    一旦李自成窥破其中关键,派出一支精锐偏师,甚至不惜从围攻京师的主力中分兵,全力往攻天津————
    那几千新洲兵和辽南镇官兵,坐守孤城,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顺军精锐吗?
    若是天津城破,粮食尽数落入闯军之手————洪承畴几平不敢再想下去。
    可反过来想,如果————他们守住天津呢?
    哪怕只是拖住闯军一部分主力,大量消耗其有生力量和锐气,对眼下苦苦支撑的京师防御而言,都是堪称巨大的支持!
    “天津————天津————”洪承畴喃喃自语,眼中透出无尽的希望。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说道:“或许,天津已成此危局之关键所在,繫於我大明国运之一线生机。”
    “如今,唯有静观其变,望其————能多撑些时日,盼苍天————能佑我大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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