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奉迎母嬪,主持暂安
这日已是九月十三,钦天监择定的奉移暂安姜雪莲灵枢的吉期。
袁易须亲诣京郊驛馆奉迎,並主持暂安於曹八里屯的一切仪节。
此事关乎礼制孝道,半点延误不得。
为保诸事顺遂,早在昨日傍晚,袁易便已斋戒沐浴,离府出城,宿於京郊驛馆左近,以便不耽误次日吉时。
是日拂晓,天色尚未全明,驛馆內外已是灯火通明,人影肃然。所有参与仪仗、护卫、槓抬的官兵人役,皆已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馆內正厅,早已设作临时灵堂,素幡低垂,白烛高烧,当中停放著一具楠木梓宫,外罩杏黄绣金帷幔,虽非帝王之制,却也庄重非常,正是姜雪莲的灵柩。
辰时之前,袁易换上了一身素服,抵达驛馆。
在贺贇夫妇及一眾官员的陪同下,袁易步入灵堂,主持一个简短的“祖奠”仪节。
灵前香案之上,设著香烛、酒醴、时鲜供品。
袁易於灵前正位站定,先由礼官唱仪。他依礼上香,清烟裊裊,直上樑间;
继而奠酒,將一盏清冽醇酒缓缓酹於灵前地上,酒液渗入砖缝,仿佛直达幽冥。
隨后,他从礼官手中接过一篇早已撰就的告文,展开黄綾,声音沉缓而清晰,一字一句宣读起来:“维泰顺三年————皇四子臣袁易,谨奉皇父之命,敢昭告於母嬪姜雪莲神灵之前:恭惟灵驾,自南徂北,跋涉山川,今已安抵京畿。卜兹吉日,敬移灵舆,暂安於曹八里屯之吉壤。路途启行,伏望慈灵,鉴此微诚,护佑安稳,勿惊勿怖。谨以香帛醴斋,祗荐告迁。伏惟尚饗!”
这篇告文,便是“祖奠”仪节的核心,意为在灵枢启行前,向逝者稟明行程,祈求路途安寧,相当於生人为远行者饯行。
袁易读罢,將告文於烛火上焚化,青烟带著文辞,裊裊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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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祖奠”仪节虽简短却庄重,堂內鸦雀无声,唯有火焰啪与袁易沉痛的余音。
辰牌时分,天空已亮。
礼官面向门外,运足中气,高声唱道:“吉时已至—一升舆!”
这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廊下的十六名精选槓夫,应声而入。他们皆著齐整號服,步履沉稳,至灵枢两侧,套上槓绳,准备將沉重的梓宫稳稳抬出,安置於门外一辆特製的、罩著素锦帷幔的灵车之上。
就在槓夫发力前,袁易举步上前。他走至灵枢侧旁,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双手,恭敬而轻柔地抚在了冰凉厚重的楠木棺槨边缘,微微向上一托。
这个动作,名为“亲视升舆”,又称“亲奉升舆”。並非需要他出多少力气,而是象徵著为人子者,亲自护送生母灵枢启程,以手扶枢,尽一份人子之力,是至孝深情的体现。
袁易做此仪节时,面容愈发沉痛,眼神凝视棺木。
礼官见状頷首。
槓夫们齐喝一声:“起!”
灵枢平稳离地,隨著槓夫们整齐的步伐,缓缓移出灵堂,稳稳噹噹地安放到了灵车之上,以绳索固定。
此时,深秋的旭日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喷薄而出,將东方天际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天公作美,正是一个清朗的晴日。
驛馆外,仪仗队伍早已依次排开。前有龙旗、御杖、黄罗伞扇开道,中有提炉、宫灯、香亭、魂轿,后有持戟佩刀的护卫亲兵压阵,两侧还有洒扫净街的夫役。队伍绵长,旌旗招展,肃穆庄严,气象非凡。
袁易並未乘坐车轿,命人牵过自己那匹神骏的青驄马,翻身上鞍。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今日气氛非同寻常,显得格外安静驯顺。
袁易端坐马上,面容肃穆,保持著沉痛而恭谨的仪態。他控马行进的位置,始终在灵车的前方或紧贴侧后方,既作为先导,又似在侧旁护卫。这亦是人子之礼,为生母灵驾引路护行。
自京郊驛馆至神京城安定门外的曹八里屯,一路早已净街肃道,沿途有官兵警戒。
这支庄严而沉默的队伍,便在初升的秋阳照耀下,向著暂安之地,坚定地行去。马蹄声、脚步声、偶尔响起的鑾铃声,交织成一曲低回的哀乐,迴荡在早晨空旷的官道之上。
待得巳牌时分,秋阳已全然挣破了晨雾的轻纱,明晃晃地照耀下来,天地间一片澄澈光明。
深秋的阳光虽不似夏日灼人,却也带著几分爽朗的热力,將官道两旁泛黄的草木照得轮廓分明。
队伍蜿蜒如龙,已然行至神京城外。
眼见离曹八里屯暂安之地不远了,袁易轻轻一抖韁绳,双腿一夹马腹,青驄马会意,立刻撒开四蹄,加速向前奔去。
袁易须得先於灵枢抵达暂安之地,亲去查验,求个万全,方不负今日重任,亦是对亡母的至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曹八里屯已在眼前。此地虽名“屯”,却非寻常村落,皇家在此划定了暂安吉壤,周遭有矮墙环绕,內中松柏森森,气象肃穆。
门前早有一眾官员率著杂役人等在等候,见袁易飞驰而来,眾人迎上前。
袁易翻身下马,也不及多言,便由官员引著,疾步向內行去。
这暂安之地,目下已“暂安”了多位泰顺帝的妃嬪及皇子、公主,其中便包括了今年去世的原皇四子袁歷。
所谓“暂安”,並非正式入土为安,乃是一种权宜而庄重的停放方式。
在一片经过规划的空地上,分布著多个隆起的小土丘,形制规整。
这些“丘”,实则是一个个临时性的封闭墓穴。其建造之法,乃是先掘出一个墓扩,然后用青砖砌成一个拱券结构的小型墓室,形如窑洞,这便是“砖券”。棺槨放入其中后,便將券门封闭,再以土覆盖成丘。
此法虽远不及正式陵寢地宫的坚固宏伟,礼仪规格亦不可同日而语,却可有效保护棺槨,使其不直接接触泥土湿气,免於朽坏。其本意,便是为了日后帝陵园寢建成,正式迁葬时,能相对容易地打开丘顶,取出棺槨,再行奉安大礼。
每一座砖券,便是一位皇家逝者在这片土地上暂时的却被郑重守护的棲身之所。
属於姜雪莲的一处砖券墓穴,早已准备停当,位於一个较为清净的角落,左近有数株苍松为伴。砖券已然砌好,券门虚掩,墓壙四周收拾得乾净整齐。
袁易亲自步入壙內,以手触摸冰凉的砖壁,检视券顶是否牢固,又查看了预备好的封门砖石。
待確认一切无误,他静候灵枢到来。
很快,远处传来隱隱的乐声与步履声。
袁易整了整素服,率领所有在曹八里屯等候的官员,於暂安之地的大门內,依序肃立。
大门外,仪仗已至,灵车在最中间,由十六名槓夫稳稳抬著,缓缓向大门行进。
就在灵车將入门的一剎那,袁易撩起衣袍前襟,率先对著缓缓行进的灵柩,双膝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身后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亦隨之齐刷刷跪倒一片。
此时此刻,袁易卸下了“奉旨行事”的身份,纯粹以人子之礼,跪迎生母灵柩的到来,彰显孝思纯粹,哀戚真诚。
灵车在袁易与眾人的跪迎中,平稳地越过了大门,进入了暂安的领域。
槓夫们將灵枢从车上卸下,抬至暂安地內早已设好的享殿之中。这享殿陈设素朴,正中设著奠位。灵枢被小心翼翼地安放於奠位之上,覆以素帷。
哀乐暂歇,四下里一片肃穆。
此番虽非最终的“奉安”大典,仅是“暂安”於砖券,然则皇家礼仪,最重规制,即便是临时性的安奉,其仪节亦马虎不得,须得步步依礼而行。
暂安礼仪,由袁易主持。
他作为主祭人就位肃立,面容凝如古井。
祭台之上已设妥香案,陈列著三牲、果品、酒醴、香帛等一应祭物。
礼官高唱仪程,袁易依序行“三献”礼。
先为初献,他净手后,自礼官手中接过三炷清香,就著烛火点燃,青烟笔直而上,他双手奉香,高举过额,对著灵枢方向深深三揖,方將香稳稳插入炉中。
次为亚献,他取过一方素帛,躬身献於案前。
再为三献,他执起鎏金银爵,將清冽的酒液缓缓酹洒於地,完成奠酒之仪。
三献礼成,代表著庄重的祭享已然奉上。
此时,礼官手捧一卷黄綾祭文,趋步至祭台前,朝著灵枢方向,郑重跪下。
袁易见状,撩袍跪倒,身后所有隨祭的官员、执事、乃至护卫亲兵,皆齐刷刷隨之跪地。
霎时间享殿內外,俯伏一片,静寂无声。
礼官展开祭文,运足中气,声音洪亮而沉痛,一字一句,清晰地迴荡在这片暂安之地的上空:“维泰顺三年————孝子皇四子臣袁易,谨以清酌庶羞,致祭於先妣姜雪莲太嬪神灵位前曰:呜呼!我母嬪兮,秉性柔嘉,德容婉顺。昔抚育幼子,慈爱深篤。昊天不弔,遽尔仙游,圣心震悼,哀慟曷极!今灵畅自南而北,跋涉山川,幸抵京畿。仰承皇父皇命,卜兹吉壤,暂厝幽宫。皇四子袁易,恭迎灵畅,痛彻心扉,谨遵典礼,暂安於此。伏惟灵驾,妥此安居,勿怖勿惊。俟夫陵园工峻,再奉永安。哀哉痛哉,伏惟尚饗!”
祭文之中,既颂扬了姜雪莲的品德,表达了泰顺帝的哀思,更明確点出“皇四子袁易,恭迎灵师,谨遵典礼,暂安於此”之语,这便是在礼法上,將袁易的孝子身份与主持暂安之功,昭告於天地神灵之前。
读罢,礼官將祭文恭敬放置於祭台之上。
隨著礼官的示意,袁易抬起头,望著素帷后的灵柩,率先放声哀哭。隨著他的哭声,身后眾人亦依礼齐声举哀。
这哀哭並非全无章法,须得依著固定的节奏,慟哭数声。
哀哭既毕,时已午牌时分,秋阳正盛,光华普照。
礼官运足气力,高声唱道:“吉时已到——奉灵柩入丘!”
十六名槓夫应声上前,沉稳地將灵枢自奠位抬起,缓缓移向临时砖券。
袁易步行紧隨在灵枢之后,目光不离承载著生母的梓宫。
他步履沉缓,一路护送,直至砖券墓穴的入口方停。
灵枢被槓夫们小心翼翼、平稳至极地送入砖券墓穴,安放於预先设好的砖台之上,位置端端正正。
此时,贺贇双手捧过一把繫著素绢的金铲,跪呈於袁易面前。
袁易深吸一口气,接过金铲,行至墓穴边沿,躬身向墓穴之內轻轻扬撒了三次。这“三扬土”之礼,古称“亲覆三锹”,象徵著身为人子,亲自为生母完成了入土安葬的关键之举,是孝道直接、深刻的体现。
每一锹土扬起,都似有千钧之重,寄託著哀思与送別。
扬土礼毕,专业的匠人们上前,开始用特製的青砖与灰浆,一层层、一块块地封砌墓穴的入口。
砖石交叠,灰浆填充,发出沉闷的声响。
袁易肃立在一旁,目光如炬,监督著封砌的每一个步骤,確保严丝合缝,牢固稳妥。直至最后一块砖石嵌入,整个券门被完全封闭,抹平灰缝,他才缓缓移开目光。
砖券已成一座丘墓,他的生母便在其中暂得安息。
墓穴既闭,便是最后的“辞神礼”。
袁易再次回到祭台前,对著已成丘墓的方向,行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每一跪拜,皆缓慢而深沉,额头触地,砰然有声,是告別,是承诺,亦是祈求生母魂灵安寧。
礼毕,他看著礼官將方才诵读的祭文、所用的香帛等物,一一投入燎炉之中。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纸帛,青烟带著祭文与哀思,裊裊升上晴空,仿佛真的已送达那渺渺的神灵世界。
哀乐最后一次沉沉奏响,曲调悠长而哀婉,在这秋日的曹八里屯上空盘旋不去。袁易在眾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新起的、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光泽的丘墓,然后,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这片暂安之地。
至此,这庄严、繁琐、充满哀戚与孝思的暂安礼仪,方告全部结束。
秋阳依旧明媚,照著那丘墓,也照著袁易离去的背影,將一份深沉的哀荣与孝道,鐫刻在了今日此地。而袁易对生母的孝道並未就此结束,以后的祭祀之事,方是尽孝的绵长之道。另外,如果將来他真能继位成帝,便会由他亲自下旨將生母灵枢迁入泰顺帝的妃园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