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强项
当赵怀安望过去的时候,见到的是一名穿著蓝缎圆袍,年纪在三十多左右的青年,刚刚怒斥自己的就是此人。
赵怀安皱眉望向李侃,心里觉得这老小子不会是在自己设套吧,就是让自己当眾出个丑?
而那边,李侃也被这意外的一吼给弄懵了,直到看到对面那青年,才恼羞成怒:“四郎,不得无礼!”
说著,李侃扭头对著怀安歉然道:“招討,这是卫国公之孙,李延古,也是我幕下的典客。”
赵怀安也不是什么粉嫩新人了,晓得这里的卫国公就是那位大宰相李德裕。
在晓得这背景后,赵怀安再看那愣头青,倒也没那么生气。
可李延古却是不依不饶了。
只见其人大步从一眾河东文武幕僚之间穿过,纵是碰到这些人的衣角和鎧甲,都毫不在意,惹得一眾同僚直皱眉。
要不是留守和那个保义军节度使都在当面,指不定就有人出来骂人了。
李延古不晓得自己成了厌物,昂首挺胸,走到李侃面前,愤怒道:“留守,你是国家北都留守,代表的是朝廷的体面,如何能当眾给武夫上马,还如此卑躬屈膝!"
“我李延古活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一个朝廷的从三品大吏,和一介马夫般,给人踩著上马!”
李侃被当眾说成这样,脸通红,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憋著气,给了朱玫一个眼神。
后者瞭然,当即站出来,指著李延古的鼻子,骂道:“个措大,这有你什么事!两位节帅都在,轮到你在这里造次!”
“来啊!將这人拖下去!”
可李延古一听面前这个兵痞子竟然敢骂自己“措大”,整个人直接红温,上前就把朱玫推开,然后瞪著这个牙將叱责道:“什么不可造次?我身为幕府僚佐,岂能看到留守犯错,失了朝庭体面,而坐视不管?”
“而你呢!为留守旧属,又对你有知遇之恩。岂不闻主辱臣死!如今留守这般做派,难道是我一人之耻吗?难道你朱玫觉得有顏面可活?”
如果说刚刚朱玫还是震惊这个小小的典吏胆敢推搡自己,这会被当眾辱骂,就足以让朱玫气得失去理智了。
他大骂一声,就要拔出刀,当场剁了这个不晓得进退的。
可不等朱玫拔刀,旁边的王行瑜已经上来抱著朱玫,悄声在耳边急道:“都將,別拔刀,你看看周边的保义將!”
朱玫一愣,下意识就侧头过去,看到此前还一副看戏无所谓的保义军武士们,忽然就怒目圆瞪自己,手都已经摸在了弓弩和刀上。
只是转念一想,朱玫就晓得,这些保义將们不会觉得这是串通好的,然后要等赵怀安愣神的时候,由朱玫拔刀刺杀他们的节帅吧。
不得不说,如果自己是对方,他也没准会这么想。
只是刺杀这种事情,对於他朱玫会不会太大胆了一点?
没奈何,朱玫这刀今日是万万不敢再拔了,此时只能愤恨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李延古,再一次怒骂:“狗东西,今日就且放过你,还不退下?”
刚刚,李延古被朱玫锁定时,说实话,腿是软的。
但李延古却绝对不是什么矜骄的官宦子弟,別看他是李德裕的孙子,但实际上从小就隨父祖被贬斥地方。
后来朝廷又多是牛党在朝,他作为李德裕的孙子,即便他祖父死了,也是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
所以当时李延古就和其父在贬斥地务农为生,他农夫的生涯可比什么幕僚士大夫可长多了。
而多年的农业生產,无疑给李延古的性格带去了决定性的影响。
最早的士大夫知识分子,讲究耕读传家,而且常常一些名臣就是从这样的家庭中走出的。
其实从事农业生產对一个人来说,能够磨炼意志、锻炼心性。
相比於那些世代为官的士大夫家族,这类农夫出身的知识分子,普遍一个特点就是,言简虑精,言出不二。
常年务农,在艰苦的劳动中,这些人形成了务实、专注、耐久、果敢的心性,而这种性格无疑对任何一个要有所成就的人来说,都是大有帮助的。
此外,正因为做过农民,又长期扎根在乡野,所以这一类的士大夫普遍深諳世道险恶,了解民间疾苦,能为以后处理庶务提供帮助。
而眼前的这位李延古就是这样的性格底色。
他不仅继承了其祖父执拗刚正的性格,在他这一岁数中,又更是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猛锐d
所以即便那朱玫作势拔刀,他依旧在刀兵下不改其色,甚至还更加愤怒。
他忽然指著后面不吱声的河东节度使李侃,直呼其名,大吼:“李侃,你也是朝廷经制藩帅,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成为弯腰送背的小人?”
“朝廷看错了你!我李延古也看错了你!”
当李延古直接呼喊李侃的名字后,即便是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原少尹丁球也看不下去了。
他倒是乐见於李侃丟人,可这等以下犯上,尤其还是僚属犯上,那就犯了他的忌讳了,於是直接高声怒斥:“李延古,你好大的胆子!这里不是你放肆的地方!再给你一次机会,退下!”
但李延古哪里会退缩?
他看著眼前这些顢预的河东官员,看著那些恣意妄为的武夫,心中只有悲凉。
尤其是在看到那边默不作声的李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罢了,今日不就一死吗?如能死諫而能让节度使幡然悔悟,这也算是报答了他的知遇之恩了!”
念此,李延古直接冷笑两声,丝毫不將素有官场两面光的太原少尹丁球的呵斥放在眼里,更一步前面的李侃,大喊:“留守,你难道真不觉得可耻!这太原还是朝廷的吗?你还是国家封疆大吏吗?人节纵然没有,难道臣节还没有吗?”
虽然是有规劝之意,可这番话说出来,却只会让李侃有加倍的屈辱。
李侃看著眼前那个站在道德高点上指责自己的幕僚,心中愤怒、委屈充斥心头。
这李延古难道忘了?在他志向难伸,报国无门的时候,是自己辟举了他!
固然当年其祖父对他们家族有过恩德,但自己对李延古也是有知遇之恩的!
可这人就这么对待自己?这么背叛自己!
更不用说,李侃还自觉是在为国家忍辱负重。
这李延古懂什么?他一介腐儒,只需要如眼前这般大声呵斥就行,句句是体面、道德,是人节、臣节。
那这些东西,难道他李侃不想有吗?
难道是他李侃就爱给一个武夫作马凳?让自己受辱?
可这些话说得容易,那事情谁来做?赵怀安这样的跋扈武夫,没有朝廷的任何命令,就敢直接对太原城內的牙兵发动攻击,更是將他的幕府给包围起来。
其意若何,还用多说吗?
他李侃不忍辱负重,如何將事態控制住?不卑躬屈膝,如何恣意此人的骄横,让他与沙陀人斗个你死我活?
他,李侃!不计个人荣辱,以身入局!
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他李侃才是那个有臣节的。
此时李侃对李延古只有不屑,只觉得此人一介庸人,看不得自己的算计。
於是,他再一次强忍著要跳出来表现自己才是那个伟大的衝动,隱忍道:“好了,本留守有没有人节,有没有臣节,还不是你一个下吏能晓得的,你!下去吧!”
说完,他扭头对赵怀安说道:“赵节帅再请上马!”
可赵怀安却摇了摇头,看了看前面的李延古,又看著四周一些兔死狐悲的河东文武,然后对李侃笑道:“留守,我赵大何德何能,让留守为我牵马?公且先行,我自己来!”
这会,赵怀安差不多也醒悟过来,晓得这老匹夫怕是在捧杀自己。
別看这会如何卑躬屈膝,心里不晓得如何算计自己。
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真是坏得很!
高駢如此,这个李侃也如此。
李侃看著那边再次“谦虚”起来的赵怀安,心中嘆气,好好一个让赵怀安成为眾矢之的的机会,就这样被那个李延古给搅黄了。
竖子不足与谋!
而这个时候,那李延古还在不依不饶大喊,甚至喊著喊著,就哭了。
他衝著李侃的背影,悲戚道:“留守,醒醒吧!”
“难道我辈士大夫用性命在捍卫的朝廷体统,无数河东人在战场出生入死来捍卫的节帅之尊,就是让留守你这样浪掷的吗?”
直到听到这样一句话,李侃终於破防了,他转过头,红著眼睛,对那李延古大骂:“你说够了没有?”
“朝廷的体面是我李侃丟的?不是满朝公卿早就丟乾净了!”
“这河东节帅之尊是我损的吗?难道不是在场诸位牙將好汉们给踩在脚底的?”
然后李侃指著赵怀安旁边的贺公雅,怒斥:“你贺公雅眼里有过朝廷的法度、河东幕府的威严吗?”
贺公雅被指著骂,心里也窝火,不过旁边是赵海安,他也只能訕訕一笑,对赵怀安解释:“招討,你是了解我的!我对朝廷,对招討,都是很尊重的!”
赵怀安拍了拍贺公雅,哈哈一笑,然后笑道:“我懂,我懂!”
就在赵怀安准备说话的时候,那边太原少尹丁球已经先下令了,他指著那李延古,对左右河东牙兵大喊:“还不將此獠拿下!”
“还愣著干什么!”
闻言,几个河东牙兵下意识看向贺公雅,后者默然点头,於是就要上前擒拿李延古。
而李延古是真刚直啊,这个时候,还在大喊,而且更是豁出去了,他甩开那些牙兵,怒斥:“放手,我还没说完!”
“我再说最后一句!”
他直直地盯著那李侃,心中再无任何的顾忌,大喊:“李侃,你以为自己是在忍辱负重,觉得自己很有臣节!甚至在曲线救国!”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代表的是谁?你代表的朝廷,是大唐,是那个威伏海內的大唐!是那个万国朝宗的大唐!”
“你是大唐的北都留守!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殞,名可垂於竹帛!”
“而如今,你作为国家的北都留守,不晓得仗义死节也就算了,还要卑躬屈膝为跋扈武人牵马坠鐙。”
“如此以后,河东谁还將朝廷的威严放在眼里,谁还会为这样的节度使效命?”
“你李侃贪生怕死也就算了,却让以后的河东节帅们如何自处!以后这河东还能是朝廷的吗?”
李侃已经是彻底气坏了,他指著自己,羞恼道:“我李侃怕死!嗯?”
李延古丝毫不让,爭锋相对,大喊:“没错!你李侃就是怕死!不怕死,就不会如此!”
李侃能感受到附近那些人戏謔地眼神,尤其是赵怀安的眼神是那样的讥讽,这一刻,他也失去理智,大喊:“我怕死!你不怕死?”
一言出,李侃意识到说错话了,正要找补,而那边的李延古已经梗著脖子,大吼:“对!我李延古不怕死!为国而死,朝死可矣!为道而死,夕死不晚!”
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使得在场眾人都无从评判,也无从生气,只是呆然。
而被直接喷的李侃,更是彻底失去了体面,大吼:“拉下去,拉下去!”
牙兵们也有点佩服这个李延古,也怕这李延古说的再多,没准真就得死在当场了,於是果断上前,就要带著李延古下去。
可李延古大喊一声:“不用!我自己来!”
说完,他傲然环视了一眼四周,大步转身离去,留下一片死寂。
望著此般刚直士子,赵怀安再忍不住,喃喃说道:“这是我的魏徵啊!”
那边贺公雅靠的近,隱约听到了,问道:“招討,你在说什么?”
赵怀安眯著眼睛笑著,说道:“没有,我是说此人真不错!”
“是吧!”
贺公雅有点尷尬地笑了,点头:“是不错!是不错!”
然后赵怀安就將准小舅子董光第喊了过来,耳咐一番,然后对已经脸色气得煞白的李侃说道:“留守,咱们进城吧!想来还是有很多事要做的。”
李侃犹豫了好久,最后才努力笑著:“请赵军上马!”
赵怀安摇了摇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接著再不理会李侃,带著眾保义將和投靠过来的河东军头们一併驰入大明城。
而人群中,董光第则带著一队兵马离开队伍,向著刚刚李延古离开的方向追去。
留下的河东幕府僚属们则窃窃私语,最后也跟著进了大明城,只留下李侃这些人,只觉得是个笑话。
然后,李侃就听到前面的赵怀安,忽然冲他喊著:“留守,怎么还不来呢?都等著你呢!”
前往节堂的路上,赵怀安和李侃並轡而行,无人说话。
倒是赵怀安先开口,笑著问李侃:“留守,那位是李德裕李卫公的孙子,这般刚烈吗?”
李侃深吸一口气,说道:“这李延古隨其父被贬岭南连州,沾染獠风,又是务农为生,早就是乡野村夫。后来朝廷赦免他们,这人才得以去做个集贤校理。”
“我不忍心李卫公的孙子坠了家门,所以將他徵辟於幕府,至於其人倒是无甚才能!”
“刚刚赵节帅你也看到了,此人满口只是荒唐言,不成才!”
赵怀安瞭然。
——
原来这李延古还是个种地的,那倒是和躬耕於南阳的诸葛亮有点相似哈。
不过才能有没有相似还不清楚,但这嘴却有了六七分了。
说来这样名门之后,又是泥腿子,然后还这般刚强的,是真的少见。
要不就是李德裕家风如此,要不还就是种地锻炼人,能去这些两京贵族们身上的浮华气。
看来这大唐官员的下放还是有几分作用在的。
此时的赵怀安当然不晓得,大唐朝官因为权力倾轧的確时不时就会被贬斥地方,但这可不是锻炼官员去的。
实际上,这些官员要不直接就死在了当地,要不就是在地方上悠游山水,等待东山再起之日。
至於真沉下心,撇开身段去种地的,百无一人。
琢磨著这个李延古,赵怀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对旁边脸色犹在铁青的李侃补了一句:“这李延古的嘴是挺厉害的,连我也一併被骂了。”
李侃有点羞报,並不搭话,显然並不愿意就这个话题多说。
而他这幅反应落在赵怀安眼里,心里倒是开始嘀咕:“那李延古之前说的不会是真的吧,这个李侃如此作为是在捧杀自己?”
“那捧杀自己干嘛呢?”
想来想去,就只有让自己跋扈之名传朝廷那边,让朝廷对自己有防范?
就这?
赵怀安不屑笑了笑,然后看向了前方的节堂,然后率先下马,大踏步上前,一屁股就坐在了主座上。
而保义军的背嵬们也將廊廡和外堂站满,控制了这片。
最后,赵怀安看著李侃坐在了自己的下手,然后是各河东大吏、军头,看著这些人膺服,心里冷笑,然后大马金刀,大喊一声:“升帐!”
话落,节堂外的背嵬们举起號角,便大吹起来!
至此!太原易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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