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光行似箭
澄明斋內。
陆北顾將一沓“见钱交引”推到沈括面前,笑道:“存中兄,这是欠你的马车钱,今日一併还清,总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你这去河北一趟出生入死的,朝廷多给些赏赐倒也还算像话。”
沈括也不推辞,隨手放在一旁道:“我估摸著啊,再过个半年,用来抵你买宅钱的分红也就差不多给够了,到时候咱们再正常分。”
“行,你我之间说清楚便是。”
陆北顾点点头,坐下给自己倒茶,然后问道:“最近在胄案都忙什么呢?”
“还是改进热气球。”
沈括道:“说起来,枢密院的韩相公倒是对此事极为看重,拨付银钱从不吝嗇,而且催的很紧......我听说是因为最近夏国在边境开始陈兵,韩相公觉得若能儘快將热气球用於侦察,我军便能在边境对峙中占儘先机。”
“庆历年间,他与范文正公在西北经略军事,当然深知“登高望远”对行军布阵的紧要。”
陆北顾道:“不过,夏国开始陈兵之事,我倒是不晓得。”
“我也是今天刚在三司听人说的。”
沈括低声道:“此前朝廷不是下詔禁止陕西廊延、环庆、涇原、秦凤四路的百姓私自与夏人贸易吗?当时榷场还是开著的,但现在屈野河划界的问题谈崩了,所以榷场也关了......这一关,可是直接把夏国给逼急了,开始大量陈兵边界,不仅是在麟、府两州,在横山方向也出现了大批夏军。”
“要打仗了吗?”
陆北顾微微蹙眉,他有点记不清屈野河之战是什么时候爆发的了,但肯定就在嘉祐二年。
“谁知道呢?”沈括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若能凭此物凌空观测敌情,於我军確实可谓如虎添翼。”
“说不定能改变战场走向呢。”
陆北顾说道:“毕竟我军歷来大败,基本上全都是將领贪功冒进,然后一头钻进敌军的包围圈......若是能在高空看到敌人设伏,其实是能避免的。”
“是这个道理。”
沈括喝了口茶,又说道:“如今试验已颇有进展,栓绳载人升空已经能到十余丈的高度了,离真正用於军旅只怕不远矣。”
陆北顾闻言,想起前世所知,道:“既欲观远,人眼终有穷尽,何不辅之以器?”
“哦?”沈括精神一振,“莫不是有什么好点子?”
陆北顾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两片眼镜用的水晶,笑道。
“譬如,若能制一望远镜”,使目力及於数里乃至十里之外,与热气球相辅相成,岂非更妙“望远镜?”沈括放下茶杯,“是何原理?”
“原理倒也简单。”
陆北顾拿起两片大小、弧度不同的水晶片,比划著名说道:“以凹透镜视物则缩小,以凸透镜视物则放大,若將一凸一凹两镜適当组合,间隔安置於筒中,则远方细微之物,亦可清晰窥见...
其原理在於光行似箭,遇镜而折,所以可利用水晶镜面折射光线,改变光路,聚拢影像。”
沈括是何等聪慧之人?“大宋达文西”可不是白叫的,再加上这段时间他没少研究光学,一听之下,立刻抓住关键。
他猛地站起,在案前踱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光行似箭,遇镜而折,若能將这折射之力巧妙运用,凸镜凹镜二者相合,调节距离.。...,此言真如醒醐灌顶!”
他越说越激动,径直走到一旁的材料架前,上面陈列著各种打磨好的水晶坯料和配件。
“澄明斋里现成的水晶和工具俱全,我这就试试!”
接著,他像寻宝一样在材料架上翻找,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块透明度极佳、厚度与曲率各异的水晶镜片,这些都是澄明斋库存的精品。
隨后,沈括將这几块水晶镜片放在眼前反覆比对,挑出了两块,又拿起尺规取来纸笔,凭藉著对光学现象的深刻理解和陆北顾的提示,迅速勾勒出几张简易的光路示意图。
陆北顾见他这般痴迷模样,不禁莞尔,也不打扰,只静静坐在一旁品茶。
实际上,很多伟大的发明,从技术难度上讲,並没有什么太高的门槛......像是望远镜这种东西,只要跟沈括讲清楚原理,他製造出来一点都不费劲儿。
毕竟,沈括是这个时代乃至整个华夏古代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只要有正確的方向指引,其执行力是毋庸置疑的。
只见沈括时而凝神计算,时而动手打磨镜片边缘,先用自製的简易夹具固定住两块镜片,然后调整间距,对著远处的楼宇轮廓不断调试。
等到確定没问题了,沈括这才出门去专门给寺观供应法器的商铺里买了几根铜管回来......这种铜管本是用来製作佛门法器“金刚铃”的握柄之用。
大宋因为铜钱供应不足,所以有“铜禁”政策,朝廷完全掌握著铜料供应,仅允许部分寺观法器及铜镜由民间铸造,所以市面上能买到的现成铜管也只有这个了。
但这毕竟是尺寸都固定的物件,不可能正好容纳下镜片,所以沈括只得“削足適履”,根据铜管的尺寸,对镜片进行打磨。
澄明斋內,一时只余下细微的打磨声。
隨后,沈括用夹具將较大的凸透镜水晶片小心地固定在较粗的那段铜管一端,然后继续慢慢打磨边缘,使其能与铜管內壁严丝合缝卡住。
他的动作非常沉稳,专注程度更是拉满,甚至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
陆北顾在一旁看著沈括这堪比工具机般稳定的人手,心中感嘆,这已经不仅是技术活了,简直就是艺术。
打磨好物镜端,沈括又拿起那块凹透镜,开始处理铜管较细处的目镜端。
这个过程更为繁琐,因为凹透镜的中心薄边缘厚,固定和校准的难度更大,他必须不断地进行精细打磨,才能让镜片的光心与铜管的轴线完全重合。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澄明斋內,只有工具与金属、水晶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陆北顾默默地给沈括倒了杯水放在一旁。
他知道,此刻的沈括已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格物”状態,任何打扰都是不合时宜的。
终於,过了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沈括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手中拿著那具简陋无比的望远镜原型—一前粗后细的黄铜管,前后两端分別嵌著打磨好的水晶镜片。
虽然这望远镜还显得有些粗糙,甚至用了些蜡来临时密封固定镜片边缘,但整体的雏形已经具备。
“快来看!”
沈括的声音都因好久没喝水而有些沙哑。
他看都没看陆北顾给他倒的水,迫不及待地快步走到澄明斋外。
陆北顾心知关键时刻到了,也起身跟著走了过去。
此时,夜幕刚刚降临。
在街道上,沈括將眼睛凑到目镜后,另一只手对准远处张灯结彩的樊楼。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陆北顾在一旁静静等待著。
过了好几息,沈括才猛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惊喜道:“看见了!千里眼!这是千里眼啊i
”
他像个孩子似的,再次举起望远镜,贪婪地望向夜空,寻找著星星。
“月亮看的更清楚了......天枢星也看得清了!妙哉!妙哉!”
沈括放下望远镜,兴奋地说道:“如此一来,何止军用?观测天象,可窥星辰运行之秘;勘察地理,可辨山川河流之微;便是用於海事,也能早早发现帆影,规避风险!你这一言,可真真是妙用无穷!”
“行了,回去说吧。”
虽然是晚上,但商铺外面的街上可还是有不少人的,正有人好奇地望过来呢。
两人回到了澄明斋內。
“这望远镜跟热气球可谓是最佳组合!”
沈括说道:“试想,侦察者乘球升空,手握此镜,数里內的敌军动向尽收眼底,山川地势一览无遗,这已非登高望远”四字所能形容,简直是拥有了洞察战场的天眼”!”
“正是如此。”陆北顾点点头,这两个组合在一起,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沈括又说道:“如今栓绳载人升空已无大碍,难点在於滯留时间,还有高空风寒的防护,我正尝试改进气囊织物的韧性与密闭性,並试验不同的燃料组合......只是,枢密院对此意见也不一致,有人认为是奇技淫巧,耗费国帑。”
“所以我觉得这与之搭配的望远镜之事,眼下还需谨慎,待我做出更成熟的样品,再寻机稟报上官乃至韩相公为妥。”
“不错,现在还不必拿出来。”
陆北顾点头表示同意:“此等利器,若过早泄露,恐被敌国窥知,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又就望远镜的具体改进细节討论了许久。
沈括悟性极高,提出了好几个改进镜片和镜筒结构的设计,有的巧思,甚至让陆北顾都觉得惊讶。
不知不觉,暮色渐深。
澄明斋內的蜡烛又燃尽了一支,沈括却毫无倦意,依旧沉浸在创造带来的巨大喜悦和无穷遐想之中。
“睡得著吗?”沈括押了个懒腰,问道。
“倒也不太困。”
陆北顾正在旁边琢磨著屈野河的事情呢。
“要不去泡汤池解解乏?”沈括提议道,“隔著两条街新开了一家。”
“行啊。”
陆北顾欣然同意,他在河北的时候淋了雨又奔波,从那之后,他就觉得胳膊后背有点发凉。
但因为实在是太忙,他也没工夫去寻医问药,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如今听了沈括的建议,他想著泡一泡出出汗,或许就能缓解不少。
离开澄明斋,陆北顾与沈括並肩而行,穿过夜里依旧熙攘的內城市井。
走了一段路,但见一处新开的汤池铺子门前悬著两盏硕大的灯笼,上书“清瀲汤”三字,檐下掛著竹帘,显得颇为雅致。
二人掀帘而入,一股温润的水汽夹杂著淡淡药草香扑面而来。
前堂內灯火通明,地面铺著防滑的粗糲青石板,四壁以竹木装饰,墙角摆放著几盆翠绿的菖蒲。
一名身著乾净短褐的伙计迎上前来,笑容可掬:“二位官人可是要沐浴?本店新张,有温水池、药浴池,还有单间雅池,用的都是甜水巷挑来的乾净水。”
“倒是齐整。”
沈括环视一周,问道:“温水池、药浴池、单间雅池,各是多少钱?”
“温水池一人一个时辰是一百文,药浴池二百文,单间雅池五百文。”
古代跟现代不一样。
对於大宋的绝大部分百姓来讲,洗澡,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因为洗澡不仅需要消耗宝贵的燃料来烧水,还需要可供保暖的空间避免体温迅速流失导致感冒致死。
所以,也唯有服务业发达的大城池里,才会有“汤池”这种行业的存在。
而这个行业最大的经营成本,就在於买水、烧水、运水的消耗。
乾净的水,在人多且水资源较缺乏的开封本来就卖的很贵,而烧水的柴、炭则更贵,人工搬运热水来让浴池始终维持恆温同样也不便宜。
所以,这个价格看起来很贵,其实真的不算贵了。
“温水池就行。”
隨后,沈括主动付了钱。
伙计引路,先带他们前往更衣区。
更衣之后,两人穿著犊鼻挥顺著一道迴廊往前走,廊下悬著纱灯,映得两侧池水波光粼粼。
浴池皆以白石砌成,每个约莫三丈许见方,热水氤氳。
二人隨便选了处没人的池子。
陆北顾浸入池中,温热的水流顿时包裹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隨著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
见有新客人来了,里面的伙计端来小几放到池边,摆上两杯热茶,以及一碟新焙的芝麻脆饼,隨后离开。
陆北顾靠在池边,长舒一口气:“这汤池倒是会经营,就是价格不便宜,捨不得去泡单间雅池。”
沈括掏起一捧水,见其清澈见底,点头道:“確实不错,东京城內近年汤池渐多,竟相以洁净、舒適为卖点,倒是让人多了些享受。”
两人泡在汤池中,只听得水声轻漾。
而没过多久,迴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夹杂著粗豪的笑语,却是进来了三个汉子。
这三人见陆北顾和沈括待的这个池子人最少,便逕自入池,溅起一片水花。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形魁梧,面色黑,额角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现,脖颈处可见日头曝晒留下的深色印记,双手骨节粗大。
“这铺子还是俺听营里的弟兄提过的,说是水都是从甜水巷运来的,不埋汰,伙计伺候也周到。”
他指了指池边一个小铜铃:“若有吩咐,一拉这铃,便有人来......哦,对了,他家还备有搓背、修脚的老汉,待会儿俺得叫一个来鬆快鬆快。”
另一人接口,声音洪亮:“柴大哥说的是!这趟休沐出来,定要泡个痛快!再去吃几角酒,方才不枉跑这一趟!”
温热的水流漫过胸膛,另一个汉子舒服地长吁一口气,对同伴道:“还是这东京城的汤池舒坦!比咱营里那破澡房强出百倍!”
这三人都操著一口浓重的京东东路口音,陆北顾在汤池的另一头闭目养神,静静地听著。
忽听那几个汉子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柴大哥,你说咱们被招安也快一年了,当初说好的厚赏没那么多也就罢了,可这该发的粮餉,这都拖了几个月了?”
一个汉子抱怨道:“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憋著火呢!在梁山泊时虽说刀口舔血,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朝廷的话几时作得准?当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归顺王化,既往不咎”,与禁军同等待遇”,都是糊弄人的。”
疤脸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冷哼一声,声音也带著怒意:“咱们被塞进这咸平龙骑军,名头听著响亮,实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上个月我去催问粮餉,那军需官竟推三阻四,说什么漕运不畅,京畿各路皆如此”......呸!分明是瞧不起咱们这些招安来的!”
陆北顾心中微动。
咸平龙骑军,被招安,还姓柴....,.这人莫不是姐夫贾岩口中的梁山泊水寇首领柴元?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听说捧日军、天武军那些上四军的粮餉,可从未拖欠过!偏偏到了咱们这儿,就漕运不畅”了?我看就是欺负咱们,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
“慎言!”柴元低喝一声。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他们这池子对面的两个年轻人都快泡睡著了,只当是寻常浴客,也未特別在意。
“眼下说这些有何用?既已受了招安,便是官军,还能再回水泊落草不成?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咽!”
“柴大哥,弟兄们可都指望著你呢!”那汉子道,“你可得想个法子,总不能让大家饿著肚子卖命吧?这朝廷的兵当得,也忒没滋味!”
柴元沉默片刻,没再说话。
而他们的这些对话虽压低了声音,但在相对安静的汤池里,还是断断续续飘入陆北顾耳中。
陆北顾心中瞭然,这便是招安之后的现实困境了。
朝廷对这些降寇,终究是既用且防,再加上本来军中风气也差,待遇上难免苛扣,故而积怨渐深。
又泡了一阵子,陆北顾觉得身上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便与沈括將热茶和茶点都用了,隨后两人起身,回更衣区擦乾再换上乾净衣物,离开了汤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