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现在倒成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县伯,这是新送来的。”
主簿蒋立的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他捧著一叠封缄好的信件,脚步放得极轻。
方才他进门时,瞥见温禾画的图纸。
虽看不懂具体架构,却也知道这位十二岁的县伯定在谋划大事,不敢轻易惊扰。
信件有厚有薄,封皮上的印记各不相同。
有的盖著州县县衙的朱红大印,有的则是不良人独有的骷髏纹戳记,最不起眼的几封只用火漆封口。
连个印记都没有。
蒋立虽不知晓,却也能猜到是暗处势力送来的密报。
温禾头也未抬,狼毫在图纸上一顿,才漫不经心地问道。
“抓了几个?”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图纸上,心思却早飘到了终南山那场横跨千里的考核上。
按他的预期,这会儿被淘汰的至少得有三十人,结果前几天传回来的数,连二十都不到。
蒋立连忙將信件在案上摆开,逐一封查验。
“启稟县伯,共七人,这三封是京兆府、同州、坊州送来的,说不良人在集市上擒住了三个形跡可疑的汉子,比对画像后確认是考核人员。”
“这四封————”
他拿起那几封无印火漆信,语气多了几分迟疑。
“只说有不明身份者將人送到县衙,留下信件便走了,县衙问不出来歷。”
温禾这才抬眼,接过那四封火漆信。
这些人应该是百骑二队的人。他们身份特殊,不能暴露,送完人肯定得藏起来。
温禾放下信件,把狼毫往笔洗里一搁,看向旁边站著的李义府。
李义府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
“先生,百骑刚传密信来,说这几天一共截了八个人,已经连夜送回终南山等著了。”
“哦————”温禾拖长了调,指尖在案上轻轻敲著。
“加起来才十五个?这效率也太低了。”
温禾摇了摇头。
各地州县加上百骑和不良人,这么长的时间竟然才淘汰十五个人。
这比他预想的可要少太多了。
不过也没办法,这个时代別说是天网系统了,就是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那些画像也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而且有些州县缺少不良人,肯定也会敷衍了事。
至於不良人嘛。
真正的不良人可没有后世漫画里面那般。
就是一群街头恶少,混了个县衙的编外罢了。
李义府见状他不悦,上前提议道。
“先生可否借用绿林的势力,就是————”他话锋一转露出难色,“绿林势力太杂,不好控。”
温禾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赫然转头看向李义府。
后者被嚇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告罪。
却听温禾说道。
“不错,你这个想法好。”
“以我的名义发布悬赏,抓到一个,赏一贯。”
李义府和蒋立闻言,顿时大吃一惊。
“县伯,这是要动用绿林力量?”
所谓绿林也就是后来说的江湖。
不过唐朝时期的绿林,大多指一些山匪、强盗之类的。
或者是靠著赏金吃饭的所谓赏金郎君。
蒋立担心这些人参与进来,会让事情失控。
毕竟这些大多可都是亡命之徒。
温禾却淡淡一笑。
“悬赏时,標註只能活捉,他们若是想要这份赏金就不会下死手,这群人是亡命之徒不假,可也不是傻子。”
说实话,他倒是好奇,会有多少绿林人士去接下这份悬赏。
到时候如果能將他们收编进兵部,那组建兵部情报系统的事情,就能够提上日程了。
一贯钱是什么概念?
普通农户一家五口,一年生活费也就两贯。
这赏格一放出去,绿林的人绝对会抢著来。
李义府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温禾的意思。
“先生是想借著考核摸清沿途绿林的底?要是有本事强的,就顺势收编过来,充实兵部情报司?”
“还是你懂我。”
温禾讚许点头,把写好的悬赏令初稿推给他。
“你现在就擬正式文书,盖我的县伯印,快马送到长安到灵州沿途各州府,让他们贴在城门、
驛站、集市、酒楼这些人多的地方,务必让所有绿林的人都知道。”
“另外,让百骑二队的人暗中盯著,把那些做事干练、心思縝密的绿林人记下来,事后报给我。”
“哦,对了,顺便查查他们的底,若是那种无恶不作,或者为非作歹的,到时候便一起收拾了”
李义府躬身领命,他正要走,又被温禾叫住。
“记住,必须是活捉,要是有人敢伤人性命,让百骑的人当场处理,不用上报。”
“学生明白!”
等李义府和蒋立都走了,温禾嘴角勾起冷笑。
他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
河北道的绿林是最多的,如果借著这件事情,將他们都引出来,倒是能为大唐剪除一颗百年后的毒瘤。”
几日后。
华池县,正是长安到灵州的必经之路,境內群山环绕,沟壑纵横。
这里虽然不是官道,但往来的客商不少。
所以也导致周围有不少山匪。
袁浪带著许怀安、王涛和陈武三人,已经在山林里躲了整整六日。
他们之前在官道上遇到了一伙拿著他们画像的官兵。
原本六个人的小队,便抓了两个。
那个时候袁浪才明白,当初他们出发的时候,高阳县伯让他们留下画像的真正含义。
“咳————咳————”
王涛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左腿在翻越山谷时被划伤,伤口已经化脓,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许怀安从怀中掏出一小撮草药,这是他在山林里采的,虽能消炎,却治標不治本。
“涛子,再忍忍,等过了华池县,到了灵州地界,咱们找个医馆好好处理一下。”
王涛苦笑著摇了摇头。
“本来以为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到达灵州,没想到阴沟里翻船了,现在倒成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了。”
袁浪蹲在高处的土坡上,警惕地观察著山下的动静。
“行了,莫要说话了,看来这华池县咱们是进不去了。”
只见华池县城门外,城墙下站满了不良人,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一张画像,正对著进出的行人仔细比对。
更让他心惊的是,城门附近的茶摊、酒肆里,坐著不少形跡可疑的人。
有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著兵器。
有的眼神飘忽,不断扫视著过往行人。
这些人看著不像是官府的人。
做事也不像是不良人的风格。
难不成是百骑的那些人?
也不知道高阳县伯当初是怎么训练的,这些百骑的人和鬼魅似的,而且竟然连半大的孩子都是百骑的。”
之前他们和另一队相遇过。
那队的考核人员中还带著一个孩子,说是路上遇到的乞儿,因为父母死了,无家可归求著和他们同行。
他们便心软了。
结果当天晚上,那队就被一伙神秘人包围了。
还好当时袁浪警觉,带著王涛和许怀安他们撤离。
不过他们並没有立刻出城,而是隔了半个时辰后原路返回。
才在暗中得知,原来那伙神秘人是百骑。
那个半大的孩子,是百骑在这个地方发展的密探。
而且像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
此后,袁浪便特意避开了那些县城。
因为实在防不胜防啊。
“不行,城门走不通了。”
袁浪爬下土坡,脸色凝重。
“城墙上全是不良人,茶摊里至少有五个疑似百骑的人,咱们只要一靠近,准会被发现。”
陈武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闻言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大不了拼了!咱们四个,还打不过几个阴险小贼?”
“拼?怎么拼?”
袁浪瞪了他一眼。
“城门处有三十多个不良人,还有百骑的暗探在暗处盯著,咱们一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温县伯要的是我们把信送到灵州,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拼命!”
许怀安连忙打圆场。
“阿浪说得对,咱们得想办法绕过去。”
“华池县有一条废弃的驛道,是前朝留下来的,从城西的山洞穿过去,就能绕开县城,直达灵州地界。”
“只是那条驛道年久失修,听说里面有不少猛兽,还有山匪盘踞。”
“有猛兽也比被擒住强!”
王涛咬著牙说道,他从怀中掏出那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件,小心翼翼地塞进腰带夹层里。
“这封信关係到咱们的前途,绝不能丟!”
袁浪点了点头,当即拍板。
“就走废弃驛道。”
“怀安,你带路,陈武,你断后,我扶著涛子走中间。”
“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暴露身份,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智取。”
四人当即动身,朝著城西的山洞走去。
废弃驛道的洞口被藤蔓和杂草掩盖,若不是许怀安曾隨父亲走过一次,根本找不到入口。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洞內漆黑一片,只能靠点燃的火把照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隱约的打斗声。
袁浪连忙示意眾人熄灭火把,贴著洞壁悄悄前行。
火光熄灭后,洞內只剩下兵器碰撞的“叮叮噹噹”声和怒喝声,还有几句含糊不清的对话飘了过来。
“姓张的,这批货是我们黑风寨先盯上的,识相的就交出来!”
“呸!凭什么给你们?这驛道是朝廷修的,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袁浪心中一动,悄悄探出头。借著洞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两队人马正对峙,一边大概七八人,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手里攥著棍子。
“另一边五六人,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鷙的瘦子,腰间別著几副镣銬。”
“地上躺著两具昏迷的人,显然已经交过手了,看那样子都是被打晕的,没见血跡。
“是黑风寨和快刀帮的人。”
许怀安在袁浪耳边低声说道。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他便打听过了。
“这两个寨子是华池县最大的绿林势力,双方各自大概有二三十人,向来水火不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不过他也觉得奇怪。
这两伙山匪,明明带著刀枪,为何手上却只拿著棍棒。
袁浪眼睛一亮,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拉著三人退到暗处,低声说道。
“咱们借他们的手,衝出驛道。”
“怎么借?”陈武不解地问道。
“黑风寨人多,快刀帮人少,肯定会吃亏。”
“等他们打得难分难解时,咱们就大喊不良人来了”,他们肯定会慌乱逃窜,咱们趁机从他们中间衝过去。”
袁浪压低声音,將计划细细说了一遍,三人听后都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洞內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快刀帮的一个汉子被黑风寨的人一棍扫中腿弯,跪倒在地,立刻被两人上前按住。
络腮鬍汉子哈哈大笑。
“姓张的,识相点把人交出来,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瘦子脸色铁青,从腰间摸出镣銬。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抓活的领赏钱!”
两队人马瞬间混战在一起,铁棍碰撞声、痛呼声、怒喝声交织著,洞內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下死手,全是擒拿锁喉、棍打四肢的招式。
毕竟无论是抓对方的人还是之后抓考核將士,都得是活的才能领赏。
袁浪见状赶紧示意眾人准备,等双方打得筋疲力尽时,突然大喊。
“不良人来了!官府把山洞围了!”
这一喊如同惊雷,绿林人士最怕的就是官府围剿。
络腮鬍汉子脸色一变,顾不上再打,大喊:“撤!快撤!”
瘦子也不敢恋战,带著手下就往驛道深处跑。
“就是现在!冲!”
袁浪大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四人借著混乱,从两队人马中间穿过,朝著驛道出口狂奔。
黑风寨和快刀帮的人只顾著逃窜,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
可刚跑出去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络腮鬍的怒喝。
“是那几个人搞鬼!別让他们跑了!”
原来络腮鬍跑了几步,才想起来,他们如今不就是为朝堂的悬赏做事吗?
那还怕什么不良人!
想到这他当即回身,赫然发现了袁浪他们一行人。
袁浪回头一看,只见络腮鬍带著两个手下追了上来。
他心中一急,对身后的三人喊道。
“怀安,你带涛子和陈武先走,我来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
许怀安喊道。
“没时间了!”
袁浪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木棍,转身迎向络腮鬍。
“你们把信送到灵州,就是大功一件!快走吧!”
许怀安知道袁浪的脾气,不再犹豫,扶著王涛跟著陈武往出口狂奔。
络腮鬍见他们要跑,怒吼著挥铁棍朝袁浪砸来。
“小子敢耍老子!抓活的!”
袁浪侧身躲开,木棍直戳络腮鬍的膝盖弯。
他虽年轻,但在军中练的都是实战技巧,对付三个打了半天的绿林人绰绰有余。
木棍舞得有模有样,几下就把两个手下敲晕在地。
络腮鬍见势不妙,虚晃一棍转身就跑。
他还得留著力气抓考核將士领赏,犯不著跟这小子死磕。
袁浪也不追赶,转身朝著出口狂奔。
等他跑出山洞时,许怀安三人正等在洞口,见到他平安出来,都鬆了一口气。
四人来不及多说,朝著灵州方向快步走去。
可刚走出不远,前方突然出现五个身影,全都穿著灰布短打,脸上蒙著黑布只露眼睛,手里都拿著绳索和镣銬。
为首的人手里捏著张画像,借著晨光比对了一下四人,低沉地开口。
“就是他们,抓活的!”
袁浪心里一沉,刚想喊眾人散开,为首的蒙面人已经挥手。
“上!”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窜出个樵夫打扮的人,看似不小心撞在为首的蒙面人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
蒙面人重心一歪,手下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袁浪瞬间抓住机会,大喊。
“往树林钻!”
说著就拽著王涛扑进旁边的密林,许怀安和陈武也立刻跟上。
蒙面人们赶紧追上去,可密林里草木丛生,袁浪几人又是常年在军中练过身法的,转眼就没了踪影。
那个樵夫打扮的人早已混进山林,摘下面罩露出百骑二队小旗官的脸,望著四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好歹也是陛下看重的人,若是在这就被淘汰了,陛下顏面何在啊。
不过高阳县伯也太狠了一些,竟然连绿林的人都驱使了。”
原来他是百骑二队负责暗中观察的人,见袁浪小队一路过关斩將,不忍他们在这里被淘汰,才悄悄出手帮了一把。
密林里,袁浪带著三人往深处跑了足足两里地才停下,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陈武抹著汗疑惑道:“刚才那樵夫是故意的吧?不然哪能撞得那么巧?”
袁浪摇头,他也想不通,但眼下没时间纠结这个。
他攥紧拳头。
“別歇了,换条小路走,儘快到灵州!”
四人稍作休整,便朝著灵州方向的密林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层层叠叠的绿荫之中。
“有人出手帮忙?”
几日后,温禾便收到了消息。
“是的,不过兄弟们却查不到他们的消息,只是他们好像知道二队的所有据点,而且知道二队的联繫方式。”
来稟报的是范彪。
这一次陈大海边是让他来负责追捕。
温禾闻言,心中顿时一颤,当即说道。
“不要继续去追查这些人了。”
“小郎君,他们————”
“够了!”
温禾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来。
这些人知道二队的所有据点,却不隶属於百骑。
那么这些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不过既然他们出手,而且还有关於他们的消息送到他的面前。
那就表示,这背后的人充许他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果然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看来当初让我离开百骑,应该也有这一层的想法吧。
这伙人独立於百骑之外,但既然他们知道百骑的信息,那么一定和百骑有联繫。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黄春必定知道什么。
温禾想查,肯定查的到。
但是他知道,李世民一定不会乐意他去调查。
那索性便装作瞎子聋子就好。
隨即,温禾便让范彪离开了。
他走了没多久,温禾的书房外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敲门声倏然响起。
只听外头传来周福的声音。
“小郎君,宫里来人请您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