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呵呵,东国人(4000字大章)
“什么情况?安寧县长虹厂告到咱们部了?”
辽阳省信產部办公室,一名留著寸头的中年男人看著手里的情况反映信,一头雾水。
他对桌的年轻女孩,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成哥,是一个电视传三代的长虹厂?我听人说,他们厂长可特了,谁的面子都不给,行事作风嘎嘎硬。她为啥事找咱们部里啊?”
办公室门被推开,身穿行政夹克的科长將一迭文件交到年轻女生手里:“处理一下,这些要录进计算机。”
信產部今年新添了一台计算机,只有年轻女孩会用。
年轻女生接过文件,依旧对长虹厂的事好奇:“科长,长虹厂为啥找咱们啊?”
科长戴上眼镜,坐到计算机面前,一脸严肃,按下开机键:“日本彩电协会使坏,几乎包圆了国內彩管。前段时间,还特意开发布会,说是要將彩管价格上涨30%。”
我去!
年轻女生瞪大眼睛,脱口而出:“这不是衝著长虹厂去的吗?!磐石彩电卖的那么便宜,质量又好,所以才有市场。成本一下子上浮30%,它的还能卖这价吗?!这是不当竞爭吧?”
办公室里的中年男人放下纸笔,清清嗓子道:“话也不能这样说。虽然小鬼子的招式很阴狠,但不算违法。咱们国家对这方面的法律法规还不健全,不可能从行政层面上进行处罚。”
他如理中客般道:“市场经济就是这样的,各显神通。咱们东国企业在这方面,手段还是弱了些。”
年轻女生不服气道:“咱们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长虹厂事关几千名职工,前段日子,王副高官还特意组织工作组去看安寧县的工作成果。日本彩电协会这样做,不是啪啪打我们脸吗?”
中年男人无奈,实习生就是毛毛躁躁,容易急眼:“不然呢?我们本来就在给企业鬆绑,这时候,以什么名义插手这件事?我们如果干涉了,外资会怎么想?我们还怎么引进外资?”
一个长虹厂,同一群外资之间,选谁,还需要考虑吗?
年轻女生无言以对,可还是心有不甘:“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著?”
中年男人耸肩,无奈道:“还能怎么办?实在不行,长虹厂就涨价。它现在吞下的市场份额已经很多了,够他们吃一阵子。”
年轻女生哼哼,小声嘀咕:“就算长虹厂收缩市场,日本彩电协会也不会放过厂子的。唉,希望林厂长有办法渡过难关,最好能保住现有市场份额。”
中年男人轻笑摇头。
这事想的很美,但不可能做到!
东国企业在西方资本家们面前,就跟新兵蛋子似的,吃亏当饭吃。
差不多时间,粤省一家茶楼內,日本松下驻东国负责人正在和同僚们庆祝。
“菊桑,为我们的伟大事业乾杯!”
“乾杯!根据我们的预测,长虹厂最多还能正常生產三个月。三个月后,就是我们日本彩电行业反攻之时!”
“这次,我们的定价要再往上涨。东国人都是好面子的,东西越贵,他们越愿意买。”
这家茶楼的点心小巧精致全是手工做的。
菊桑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鲜甜的汁水肆意开来,满满都是幸福的味道。
哈哈,长虹厂要完了!
气氛越来越热烈,眾人仿佛见到日本彩电企业重新杀回东国市场,用扫帚扫钱的日子。
他们猩红著眼睛,在茶楼里,操著一口日语高谈阔论,点评东国。
“东国人就没有我们齐心协力。我跟他们彩管厂签协议的时候,他们都快乐开花了。”
“东国穷的很,稍微给点甜头,我们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菊桑笑眯眯看著,但內心深处却始终存在一股不安。
不得不承认,长虹厂的林小禾是个狡猾的对手,她真的会坐以待毙吗?
踟躕间,菊桑轻轻问道:“他们的体制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会不会採取行政手段,帮助长虹厂?”
“不会的。”日本松下驻东国负责人自信道,“东国的地方和中枢关係复杂,各个地方之间是存在竞爭的。八大彩管厂分別在好几个省,没一个同长虹厂是同省。这些省的领导层,只会专注本省的事,才不会管长虹厂如何。”
他嘴角上扬,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东国人啊,就是这样的。有东国人在的地方,就会有內斗。至於中枢,他们更不会为了一个长虹厂,就影响其对外形象。”
在眾人崇拜的目光中,他一锤定音:“只要中枢敢找我们,我们就让咱们政府出手,走官方抗议,用国际舆论施压!长虹厂,必將破產!”
“嗨!”
茶楼里,另一桌的几个年轻人咬牙切齿。
嘭!
一个男生重重放下茶杯,虎目怒瞪:“可恶的小鬼子,真不要脸!”
“真是气死我了。他们正常竞爭,竞爭不过磐石彩电,居然搞阴的。”
“啊啊啊!真让人憋屈。不知道长虹厂能不能挺过这次难关。”一个年轻女孩眼睛都气红了,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林厂长应该有办法吧?她那么厉害。”
一个胖乎乎的圆脸男生垂头丧气道:“人家小日本说的没错啊,咱们东国人是不齐心。我就不信,那八大厂会不知道排他性协议对长虹厂造成的影响。但他们还是签了!”
他身旁的瘦削男生拍拍圆脸男生,安慰道:“都可以理解。现在国家內忧外困,形势很不好,每个厂子都非常难,他们肯定要先保证自己活著。”
他苦笑道:“再说了,一切向钱看嘛。”
金钱啊,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將原本的秩序和观念衝击得七零八落。
这个世道好像变成了,只要有钱,那就是成功的,最牛逼的。不用管钱是怎么来的,重要的是手里要有钱!
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沉默,是此刻的唯一旋律。
年轻女生受不了这气氛,起身上附近的报亭买报纸。
“美女,买哪个报纸?”报摊摊主热情招呼,“全是刚到的。”
“我隨便看看。”年轻女孩的视线,落在《羊城晚报》上。
《寧可停產,绝不低头——一个东北厂长的硬骨头》
文章配了一张大照片:林小禾和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老工人,站在台前,目光直视镜头。
照片下面的说明写著:长虹厂厂长林小禾在记者招待会上。
年轻女生瞬间就被这张照片吸引住了。
赫赫有名的林厂长,居然这么年轻。
她的眼神如此坚定有力,如磐石一般,即便被风吹雨打,也不被动摇。
“我要这份报纸。”年轻女生付完钱,直接站在原地,开始看报纸。
【王师傅是长虹厂的老工人。
四十二年,他把青春献给了一座厂。如今,这座厂要被日本人的价格同盟逼上绝路。
男儿有泪不轻弹。
面对记者的採访,这名比钢铁还硬的男人,眼泪滴在水泥地上,砸出的声音,比任何宣言都响亮。
他说:“我们厂可以破產,可以被市场淘汰,但我们不能倒在日本企业的阴招下。我不服!就算我是一颗鸡蛋,就算碰碎了,也要溅他们一身黄。”】
年轻女生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囫圇擦下眼睛:“还有其他报纸吗?要关於长虹厂的。”
“有!”报摊摊主连忙翻出好些报纸,“可多了。基本上每份报纸都有,有的在头版,有的在中间。”
年轻女生捧了一大堆报纸回茶楼。
哐当。
报纸重重放在桌子上,盘子碟子浅浅一震。
“姑奶奶,你这是干啥咧?”带北方腔调的男生,连忙把吃的扒拉到一边。
年轻女生吸吸鼻子,哽咽道:“让你们看报纸。”
眾人的视线落到那一摞子报纸上。
《南方周报》:《三千工人的尊严,比彩管值钱》
《东国工业经济报》:《长虹厂硬刚日本彩电协会:我们不接受勒索》
《粤省日报》:《一个八级钳工的眼泪:我干了一辈子的厂,要黄了?》
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十分接地气。
尤其是工人们谈起长虹厂最初的绝境,职工家里一年多领不到工资,没钱吃饭,只能趁著市场快关门的时候,去捡起被扔掉的烂菜叶子,格外真情实感。
因为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年轻人们都被震撼了:“真的吗?老工业基地,居然这么惨?”
“赚钱的机会那么多,只要肯干,不至於这么困难吧?”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周围的客人们。
茶楼里负责清洁的大妈,看到报纸上说,为了省钱,有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停了取暖,一家人挤到被子里,彼此取暖,眼泪刷地流下来。
“是很惨的咧。我们湘省,也有厂子破產。我们家就是这样。五个姐妹,全在氮肥厂,都是双职工。可是,全部都被下岗了哟。”
所有的圈子,都在一个厂。
厂子一倒,求救无门,想借钱都不知道能找谁借。
最惨的时候,捡菜叶子都得靠抢。
年轻女生定定地看著清洁大妈:“大姨,您是从湘省来的?”
“对啊,家里找不到活,只能来南方闯一闯。”清洁大妈看著报纸落泪,“我们厂没个像林厂长这样的好领导。没破產前,厂领导总说亏损亏损,亏的不行。厂子被领导们收购后,氮肥能卖出去了,价格也高了,钱也能赚到了。领导们买车买房,买小汽车,可怜我们这些工人……”
如果按照国家政策,厂子破產裁员,是不会把双职工全裁掉的。但厂领导却说,氮肥厂资不抵债,坚决不肯要那么多工人。
县里为了解决这个老大难,乾脆就把厂子贱卖,將工人们全推给社会。
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道道,好难猜哦。
清洁大妈看著林小禾坚定模样,心里难受极了,不停地念叨:“好人没好报,好人没好报啊!可恶的鬼子,真欺负咱们东国人。如果多几个林厂长这样能干的厂长,可以活下来多少厂子,拯救多少家庭!”
清洁大妈的话,像一个重锤,重重敲进眾人心里。
人都是嚮往光明的。
虽然大家都向钱看,但对於如骄阳一般热烈的人,还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长虹厂厂长林小禾,就是比烈日还要耀眼的人!
“我糙!去他爷爷的,我现在就去大卖场,买一台磐石彩电!丫丫的,气死老子了。”围观的客人,大手一挥,夹著皮包就往外走。
这句话,惊醒眾人。
“没错。反正结婚也要买彩电,我就买磐石!”
“我才不买日本货。就算磐石彩电涨价,我也只买磐石!”
年轻女生连连点头:“没错,我也是!”
茶楼里的日本人面面相覷,发生了什么?
……
在林小禾和本山传媒的推波助澜下,这场舆论越演越烈。
先是省电台在新闻联播里播了一条三分钟的长消息,標题叫《一个工厂的骨气》。
播音员的声音浑厚有力:“在面对日本企业的联合封锁时,长虹厂的工人们说,寧可停產,绝不低头。”
然后是省电视台。
记者扛著摄像机进了厂,在车间里拍了整整一天。
王师傅站在他开了一辈子的车床前,对著镜头说:“这台床子,我跟它处了三十年。它要是停了,我心里难受。”
刘姐在流水线上一边干活一边抹眼泪,说:“不知道还能干几天”。
镜头扫过车间,扫过崭新的设备,扫过工人们沉默的脸。
最后定格在林小禾身上。
林小禾穿著那件旧工装,站在厂门口,对著镜头说:“长虹厂三千多人,只要还有一个在,就不会跪著活。”
至此,长虹厂被日本彩电协会围猎一事,在社会上掀起广泛討论。
各大官媒纷纷下场。
《浅析市场经济与行政干预的界限在哪里?——以长虹厂为例》
《排他性供货协议,究竟是正常竞爭手段,还是在钻法律漏洞?》
《市场野蛮生长的当下,我们需要完善监管制度》
《论在开放市场的同时,对本土企业的保护》
《放宽监管的手,不意味著什么都不管!》
想了想,还是不分章了。
突然好想吃粥底火锅,有没有吃过的宝子?味道怎么样?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