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只是来看看——七个纪元了,逆流者居然还会遇到搞不定的变量。”
它转向艾米莉。
那一瞬,艾米莉的感知被拖入一片无边的深灰色海洋。
不是水,是无数未被採纳的“可能性”。
有她选择留在人类星域的平行世界。
有她在归墟迴廊第一次接触辰砂时失败的平行世界。
有她从未点燃火种、终其一生只是个普通舰长的平行世界。
还有更多——
人类文明没有走出母星的平行世界。
人类文明走出母星但被湮灭的平行世界。
人类文明从未诞生的平行世界。
“你看到了。”
古神低语者说。
“这就是混沌的本质。不是毁灭,不是无序——是所有未被现实採纳的『如果』。”
艾米莉从那片深灰之海中挣脱。
她的意识如锚。
万象图卷中上万道意志同时加护,將她稳稳钉回现实。
她看向那团“声音的褶皱”,目光不闪不避。
“您称我为『秩序的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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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您是什么?”
艾米莉问。
“混沌的遗老?”
古神低语者的“笑声”在剧场中盪开涟漪。
“有趣。”
它说。
“七个纪元了,你是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类。”
它没有直接回答。
它转向仲裁官-零,声调忽而转冷。
“仲裁官,你召唤我来,是为了让我证明『混沌侧的潜在威胁』吧?”
仲裁官-零没有否认。
“凋零法庭已灭,但它们奉行的『万灵归一』確是混沌侧的极端分支。”
仲裁官-零说。
“你需要就此分支的根源、性质、与影渊的关係,向仲裁庭提供证词。”
“证词?”
古神低语者的声音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嘲讽的波动。
“凋零法庭那群把自己塞进乾尸壳子里的疯子,信奉的是『將一切归为虚无』——那不是混沌,是对混沌的褻瀆。”
全场寂静。
“混沌是未被採纳的可能性。”
古神低语者说。
“虚无是被消除的可能性。”
“前者是无限海洋,后者是彻底乾涸。”
“凋零法庭追求的从来不是混沌——是秩序的另一种极端。”
“用永恆不变的『无』,取代永恆不变的『有』。”
它顿了顿。
“你们逆流者想要永恆稳定的『有』。”
它转向凋零法庭已空无一人的席位。
“他们想要永恆稳定的『无』。”
然后,它第三次转向。
朝向艾米莉。
“而你呢,秩序的逆子?”
“你的火种吞纳万千遗志,让死的文明在你这具活体容器里重燃——”
它停顿。
“你可曾问过它们,是否愿意被你承载?”
诛心之问。
万象图卷中,那上万道古老意志同时一滯。
艾米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银焰静燃。
三色流光如血管般缠绕腕间。
那里,是星穹巨兽残破的守护执念。
是艺术文明破碎的美感碎片。
是道尊最后的太极道韵。
是盖亚之影沉睡的本源灵粹。
是数千道刚从深渊之喉救出的、连完整意识都已失去的残响。
她从未问过它们。
她没有资格替它们回答。
就在她沉默的三息里——
万象图卷边缘,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被淹没在万千光点中的银绿色星芒,轻轻闪烁了一下。
盖亚之影。
它在深度沉眠中,分出一缕意念。
不是语言。
不是信息。
只是一个动作——
它向艾米莉的意志核心,更靠近了一寸。
紧接著。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那数千道刚从深渊之喉救出的微弱残响,没有意识,没有自我,甚至无法传递任何成形的情绪碎片——
但它们能做一件事。
它们能移动。
它们缓慢地、艰难地、如同逆流而上的萤火虫,从万象图卷的各个角落,朝艾米莉掌心银焰所在的方向聚拢。
不是融合,是留驻。
是“我们选择待在这里”的、没有语言的表决。
古神低语者的“声音”彻底消失。
那团“未被採纳的可能性”在虚空中凝滯了整整五秒。
然后,它用一种从未在任何记录中出现过的、近乎困惑的语气,低声说:
“……它们选择了你。”
不是审判。
不是嘲讽。
甚至不是確认。
是一个从七个纪元前就以为所有可能性都已被归档的存在,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些可能性,从未进入过任何目录。
守秘官的虚影踏入陈述席时,辰砂徽记正在熄灭。
一枚。
两枚。
三枚。
那些曾代表辰辉帝国最高权限的几何纹路,在他残破的长袍边缘逐一暗淡。
只是时间到了。
“仲裁官零。”
他微微躬身。
声音沙哑如风蚀岩。
“辰辉帝国末代守秘官,应召提供证词。”
仲裁官-零的光环对准他。
进行第七纪元以来第一次对“已消逝高等文明法定代表”的身份核验。
“印记確认。权限確认。留存时长確认。”
它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一瞬停顿。
“守秘官阁下,你的印记能量已不足维持完整陈述。是否申请缩短证词时限?”
“不必。”
守秘官抬起头。
他的面容始终模糊。
但此刻,那道虚影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
像一个终於可以卸下重担的人。
“七个纪元了。”
他说。
“我等这场证词,等了七个纪元。”
他没有看仲裁官。
也没有看万图书馆翻涌的目录海。
他看著艾米莉。
“孩子。”
他说。
“你知道大静默战爭,是怎么结束的吗?”
艾米莉静立陈述席边缘。
万象图卷在她身后缓缓流转。
“教科书上说——双方耗尽,签订和约。”
“教科书。”
守秘官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有嘲讽。
只是疲惫。
“教科书是胜利者写的。而大静默战爭——没有胜利者。”
他转向仲裁官-零。
“仲裁官,请调取协议档案·禁忌卷·第七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每一个字都如同锻打进金属里。
“『根源格式化协议·辰辉提案』,否决记录。”
仲裁官-零的几何光环剧烈闪烁。
“……该条目权限等级:绝密。非终末仲裁庭合议授权,不得——”
“我现在申请公开。”
守秘官打断它。
语气平静如冻结万年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