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大官人回清河
西门大官人斗篷把赵福金这个娇小的人儿紧紧裹在怀里。
半响后。
赵福金將滚烫的唇瓣紧贴在男人耳廓上,呵气如兰,旁若无人地吐著那私语:“人家想要那晚那样!”
大官人嘴角弯起笑道:“那晚怎样?”
赵福金呜”的一委屈的说道:“人家....人家不会说....
话未落,她忽地又想起什么,眼波流转,目光瞥向水面,忽地发出一声轻呼:“呀!快瞧,咱们的灯第一名!”
大官人顺著她目光望去,只见那盏凝聚了两人心意的奇灯,早已如巡幸的君王,稳稳甩下其他灯漂向水泊最深阔处。
“瞧它漂得那样远,那样稳!”赵福金痴痴地望著那即將消失的光点,声音里带著一丝梦幻般的希冀,“好人——你说——这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已经应了我的愿了?”
大官人收回目光,低头凝视著怀中人儿,温柔说道:“自然!这般独一无二的灯,这般至诚的心意,漫天神佛岂有不应的道理?”
他忍不住好奇,指腹摩挲著她柔嫩的脸蛋,追问道:“你方才——究竟许了个什么愿?说与听听?”
赵福金闻言,方才还带著感性的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猛地將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只露出一双水光瀲灩、藏著无限羞意与狡黠的眸子,扭糖儿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又娇又媚,带著小小的得意:“——偏不告诉你——”
双臂依旧缠著他的脖颈,臻首却微微抬起,眸中那汪春水深处,漾起一丝寂寥:“宫里见了我都是战战兢兢,便是那几个亲姐妹,见了面也只算计著如何在父皇面前爭些恩宠——这些人有待我好,有怕我,有敬我,左不过是因为我是帝姬”——”
她说著,將脸颊重新埋进他颈窝,轻轻张开嘴儿咬了一口:“只有你——不把我的身份当回事——
”
温存半晌,赵福金忽地想起时辰,自他怀中抬起头,眼波里还汪著未散尽的春水,却已带上几分焦急:“哎呀!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三哥怕又要兴师动眾,满城翻找,闹得鸡飞狗跳!”
她仰著脸儿,殷切问道:“好人——你——你几时动身回去?”
大官人抚著她散乱的鬢髮:“明日就回了。”
“明日?不多留两日吗?”赵福金如遭雷击,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才满心欢喜,又“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又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哭得抽抽噎噎:“呜——不要你走!不要不要不要!你——你索性——索性净了身,隨我进宫罢!”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认真的说道,“我发誓!入宫后一定把你供著!一根指头都不碰你!
非但不打不骂——我——我每日还让你打十下屁股解气!好不好?好不好嘛?你就净了吧,我让父皇给你当最大的太监!”
大官人一愣,只觉下方凉颼颼的!
別说最大太监,真割了你爹的位置给爷,爷都不做!
扬手就在那翘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胡唚些什么昏话!”
赵福金挨了一下,非但不恼,反將银牙狠咬,竟似豁出去一般:“那——那我们私奔!对!私奔!我这就回宫!把父皇书房里那些好东西都给偷出来!你也莫做这芝麻绿豆大的官了!我养你!咱们远走高飞!去——去番邦!去那大理、西夏!谁也管不著!”
大官人看著她这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挪揄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帝姬!你捨得下你那官家爹爹?”
赵福金被他问得一怔,满腔的豪情壮志瞬间瘪了下去。
小嘴一瘪:“不捨得——可——可我也不捨得你!”
大官人见她哭得真成了泪人儿,將她搂得更紧些,下巴抵著她发顶,温声道:“我难道不能堂堂正正,三媒六聘,娶你过门么?”
赵福金哭声稍歇,从他怀里抬起水洗过般的眸子,抽抽搭搭地道:“娶——娶我?谈何容易!你——你若是文官清流,熬些资歷,倒还有些盼头——可你——你偏生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官!十个武官的前程,加起来还不如一个阉——阉人得用呢!”
她越说越觉前路渺茫,悲从中来,小拳头泄愤似的砸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都怪你!都怪你!
你——你但凡字写得好些,像那蔡修小白脸似的,写得一手花团锦簇,哄得父皇龙顏大悦,说不定——
说不定他老人家一高兴,就把我指给你了!”
大官人心道:那还得有他老子才行。
笑道:“你这话,可真真是戳到我心窝子里最不中用的地方了!!”
大官人笑著捉住她乱捶的小手,带著几分促狭:“字写不好不打紧——保不齐——官家赏我个文臣出入呢!”
赵福金被他这异想天开的主意弄得一愣,隨即,那双泪光未乾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如同拨云见月:“这法子——这法子说不定真行!”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小脑袋飞速盘算起来,“只是我不能直接开口替你討要!”
她兴奋地抓住大官人的胳膊,“三哥!找三哥!他如今对你可是青眼有加!回回在我面前提起你,都赞你是难得的忠勇之臣!若由三哥出面,在父皇跟前替你美言几句,再不经意”提一提这以文身彰忠勇的古风——父皇兴许真就准了!”
赵福金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小脸上满是拨云见日的雀跃。
大官人:“————”
济州府这腊八日,虽也沾了几分节庆的喜气,各处瓦舍勾栏笙歌隱隱,路上也都郎情妾意,脂粉飘香,比平日多了些风流快活的意味,可终究不是那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
入夜后的宵禁铁令,依旧不曾稍弛。
再加上又怕那位十一弟又带著大群侍卫寻人,大官人將帝姬赵福金妥帖送回那院落,告诉她自家住址,在她依依不捨下打马迴转。
刚踏进自家院门,便觉一股暖香混著水汽扑面而来。
只见那玉娘与阎婆惜两个俏生生的稚寡妇,早已备下滚烫香汤。
一只能躺下两个汉子还有富余的柏木澡盆,热气蒸腾,白雾繚绕,盆沿搭著雪也似的细棉浴巾,水里头想是撒了香花末子,静候大官人君临。
那阎婆惜,只松松繫著一件桃红抹胸,露出一痕雪脯,两条玉臂。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双染著鲜红蔻丹的柔荑,媚眼儿斜飞,指尖蘸著滑腻香胰子,在大官人脊背上揉搓撩拨。
玉娘则是一身素白小衣,青丝松松綰著,温顺如羔。
她跪在盆边,一双素手又绵又软,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从脖颈到腰眼,再到腿根,细细推拿揉捏。
十指过处,筋骨皮肉都似化开了一般,直觉得通泰酥麻。
大官人这澡洗得只管闭目仰靠,任那温汤包裹,由著两双玉手施为。
不过是洗个澡,却把两个妇人累得娇喘细细,香汗淋漓。
阎婆惜的桃红抹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
玉娘额角鬢髮被汗黏住,几颗晶莹汗珠顺著粉颈滑落,钻进那微微开的领口里!
而后又是一夜抵死侍奉。
大官人不由得感慨,自己来这济州之地当时还不觉得,只想带上了平安这廝就够了,又不是什么苦寒之地。
现在想起来,倘若没遇到这两个俏稚寡妇,还真是难熬的要紧。
及至次日,大官人神清气爽起身,正在用早膳,便有州衙小吏顛顛儿跑来稟报:济州府衙开堂会,请大人移步。
大官人整肃官袍,踏入州府衙门。
那通判周文渊早已候在阶下,覷见他身影,忙不迭地小跑迎上:“大人!您可来了!大人昨日吩咐採办的东西,下官一日一夜加班加点,已然齐备,稍后便著人抬到您院上去,包管妥帖!”
大官人微微頷首,伸手在他肩头意味深长地拍了两下,笑道:“周通判有心了。你的心意,本官岂能不知?喏,本官也给你备下了一份心意”。
"9
说著,便从怀中摸出一个卷宗,递了过去。
周文渊心下一跳,双手捧过,急急展开。
目光扫过那提刑司特製的公文笺纸,落在功劳敘录一行,只见自己名讳赫然在列,紧缀於大官人之后,虽居次席,却已是天大的体面!
他眼眶一热,喉头滚动,声音都带了哽咽:“大人!大人之恩,天高地厚!下官——下官——”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要跪下行那大礼。
膝盖將將触及冰冷的青砖地,忽闻堂外一声高亢唱喏,如同冷水泼头:“慕容大人到——!
”
周文渊浑身一激灵,那磕了一半的头硬生生顿住,如同被无形的手拎住后颈。
他慌不迭地弹起身,手脚麻利地拍打官袍下摆,脸上感激涕零之色瞬间收敛,化作十足的恭敬,只压低嗓子飞快对大官人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这点孝心,容——容后再磕!这头——留著下回,定给大人磕个响的!此刻——此刻还请大人给下官留三分薄面——”
大官人先是一愣,旋即被他这变脸如翻书、又极识时务的做派逗乐,不由莞尔:“哈哈!好个周大人!本官往日竟未发觉,你倒是个妙人儿!”
周文渊见大官人未恼,心下稍安,脸上堆起一丝混杂著諂媚与自嘲的苦笑,趁著慕容彦达尚未进门的间隙,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取笑了。这官”字儿,可不就是一人”戴著一顶帽子,头”得时刻低著,两条“腿”曲著,这上头压著帽子,下头跪著腿子,中间缩著脖子,可不就是官”么?”
大官人听罢,初时只觉荒谬,待要发笑,可细一咂摸那官字,只听过两张口的说法,这“戴帽、低头、跪腿”的拆解,还真比时常听的两张口更贴切!
再一想这官场百態,看著周文渊那张陪笑的脸,竖起大拇指:“周通判著实伶俐...对了,我问你要一人,那朱仝都头,调到我提刑司如何?”
周文渊笑道:“这等小事,大人也用吩咐....”
正说话间,济州府一眾文武纷纷上堂来和大官人周通判行礼站好。
只听堂外环佩轻响,甲冑鏗鏘,慕容彦达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四位顶盔贯甲的將军,个个神情肃杀,透著一股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
慕容彦达未语先笑,声音洪亮,透著十足的志得意满:“二位大人!天大的喜讯!曹州之围已解!我军斩获敌寇首级三千余颗,贼巢尽扫!曹州府城,重归王化矣!”
堂上眾僚属闻言,顿时一片嗡嗡的讚嘆恭贺之声。
大官人面上堆起笑容,拱手道:“恭喜慕容安抚使大人!此乃济州之福,朝廷之幸!大人运筹帷幄,將士用命,立此不世之功,真乃社稷栋樑!”
心中却是一声冷笑:好个“斩首三千余颗”!
那公孙胜早就探得明白,曹州那伙强人,裹挟著劫掠来的金银財帛,如同过境的蝗虫,早几日便绕过济州,北上投奔那张万仙去了,哪还留下这许多脑袋等著你去砍?
这三千颗首级——怕不是有大半是那曹州左近枉死的流民、甚至战歿官兵的尸首,一股脑儿充了数,才堆出这“大捷”来!
那边周文渊满脸堆欢,一揖到地,声音里透著干二分的亲热:“慕容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大人威名,必將彪炳史册!”
一时间,堂上这两位,一人身后隱隱站著东宫太子,一人背后靠著慕容贵妃,各自心照不宣,却是互捧互抬,好一派“將相和”的融融景象。
恰在此时,堂下脚步匆匆,济州府三都缉捕使臣何涛,一身风尘僕僕的皂隶服色,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两只耳朵还抱著绸布。
他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按捺不住的激动与一丝疲惫:“稟——稟诸位大人!天大的喜事!叛贼宋江——抓住了!”
“什么?!”周文渊霍然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快说!如何抓住的?!”
何涛喘了口气,急声道:“回大人!那宋江胆大包天,竟偷偷潜回鄆城县宋家庄,探望他那老父宋太公!小的早就埋伏在宋家庄左近不少精干人手,趁其不备,一举成擒!特遣快马飞报!”
“好!好!好!”周文渊喜得连拍大腿,“这贼廝竟敢里应外合劫囚,速速將那宋江押解来济州府!本官要亲自审问此獠!”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何涛领命欲走。
“且慢!”周文渊猛地想起前番被劫囚车的伤心事,心头一凛,忙喝住何涛,脸上喜色褪去,换上一副凝重神色,“那宋江乃梁山贼酋,党羽眾多,诡计多端!上次押运便出了天大的紕漏——此番押解,非同小可!务须加派得力人手,严防死守,万不可再出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最终落在慕容彦达身上,脸上瞬间堆起恳求的笑容,“慕容大人——
您看——下官衙门里人手单薄,上次追缉晁盖多有折损——能否——能否借您麾下虎賁精兵一用?押解此等巨寇,非虎狼之士不可胜任啊!”
慕容彦达正沉浸在“大捷”的喜悦和眾人的恭维中,闻言捋须大笑,显得豪气干云:“哈哈哈!周通判何须见外!此乃为国除害,小事一桩!本官麾下儿郎,任凭差遣!”
他目光扫向身后四將,“尔等谁愿走这一遭?將那宋江押来济州?”
话音未落,只见慕容彦达身后,一位年轻將军应声而出。
此人生得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齿白唇红,腰细膀阔,一身银鳞甲衬著大红锦袍,英姿勃发,他抱拳躬身,声音清越:“末將花荣,愿往!”
慕容彦达满意地点点头,向周文渊介绍道:“周通判,这位便是清风寨副知寨花荣將军!一手神射,百步穿杨,贯虱之心,穿杨之技,当世罕有!乃是我那妻弟极力举荐的將才,被本官调来隨本官剿匪!有花將军亲自押解,管教那宋江插翅难飞!”
周文渊一听是这等少年英雄,又是慕容彦达亲信,更是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哎呀呀!原来是花荣將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有劳將军虎威!下官在此先行谢过!慕容大人恩德,下官铭记五內!”他那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感激涕零之情溢於言表。
大官人冷眼瞧著周文渊对慕容彦达和花荣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摇了摇头。
自己倘若没记错的话,这花荣和宋江可是过命交情。
这个周文渊,真真是闭眼跳悬崖一找死也不挑地方”!
这宋江本是插翅难逃的死局,经这一安排,又要给劫囚逃走了!
他强忍著几乎要溢出的笑意,不再看堂上那几副各怀鬼胎的面孔,转身下了公堂。
州府衙门外,朔风卷著残雪,寒意刺骨。
却见亲隨平安、大將关胜、美髯公朱仝早已侍立在侧。更有一道灼灼目光投来,正是那“一丈青”扈三娘!
她依旧是裹著那件猩红毡斗篷,镶著雪白的风毛滚边,衬得一张鹅蛋脸略显疲惫,偏生那一对秋水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望向大官人,却似春水初融,情丝缠绕,欲语还休。
大官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一股女子幽兰体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他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明媚的脸上打了个转,温言道:“三娘,此番奔波,著实辛苦了!
”
扈三娘樱唇微启,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不辛苦!能为大人分忧,三娘心甘情愿!”
“胡说!”大官人眉头微蹙,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著怜惜,“这冰天雪地,长途跋涉,风刀霜剑,岂有不辛苦之理?”
此关心言论一出,扈三娘那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庞,“唰”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艷若三月桃花。
她慌忙垂下蝽首,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眼波流转间,带著女儿家特有的娇羞与慌乱,下意识地左右偷覷。
只见那关胜和朱仝更是退开了好几步远,正仰头看著光禿禿的树枝,研究那上面残留的冰掛。
唯有那贴身小廝平安,却像个没眼力见的木头桩子,杵在两人身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瞪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大官人,又瞅瞅羞红了脸的扈三娘。
大官人瞥了平安一眼,心中暗骂,这憨货不比玳安。
玳安常年蹲门口,早就习惯成自然的避开,这平安跟著自己倒是少一些,此刻却也懒得和这廝计较,朗声对眾人道:“走吧,此地事毕,咱们打道回府!关胜!”
关胜抱拳应声:“在!”
“著你实授清河县军卫巡检,兼领提刑司巡捕提控一职!”
关胜沉声:“是!”
大官人又道:“朱仝!”
朱仝抱拳应声:“在!”
“擢升你为提刑司缉捕指挥!!你二人莫要心急,跟著我自有高升之日!”
俩人齐声道:“是!必不负大人提携之恩!!”
大官人又道:”你们几个回那別院等我。”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中另一处方向,“我还要去寻我那十一弟,道个別,隨后便回,一同启程!”
策马来到城东那处清幽別院。门前侍卫认得是他,慌忙行礼。
“你家公子可在?”大官人勒住韁绳问道。
侍卫躬身回稟:“回大官人,公子爷一早就往贡院去了,今明两日正是解试之期。”
大官人点点头,又问:“那——小姐呢?可在院中?”
侍卫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尷尬,左右张望一番,才凑近马前,压低声音道:“官人有所不知——小姐她——唉!昨日一大早,趁公子爷温书不备,又换了小廝衣裳,不知溜到哪里野去了!直到宵禁鼓响才回来——”
“公子爷气得脸色铁青,摔了茶盏,今早硬是命婆子们把小姐锁在了西厢暖阁里,门上落了铜锁,窗户也用木条钉死了一扇——说是——说是要她好好“静心思过”!”
大官人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嘆一声,只得对侍卫道:“罢了。待你家公子考毕回来,只说我来过,已迴转清河了,祝他高中解元。”
侍卫连声称是。
大官人拨转马头,回到自家暂居的別院。
只见门前已停著几辆大车,沉甸甸的,正是那周文渊孝敬的几箱雪花纹银,已然装车完毕。
车旁竟还站著一队数十个济州府的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说是要护送大人回清河。
大官人哑然一笑,想是那周通判被劫怕了,生怕这最后一点“血本”再出差池,这赃物”要是再被劫了,他这官真真是做到头了。
大官人不再耽搁,唤上眾人一行人簇拥著几辆银车,出了济州城南门。
南门前几日还只是零星散落的流民营地,如今竟如滚雪球般蔓延开来,黑压压一片,怕不下四五千之眾!
破败的窝棚连成一片衰败的海洋,空气中瀰漫著绝望与污浊的气息。
车队行至流民聚集的边缘,忽见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破棚里奔出,扑倒在官道旁尘埃里,连连叩头:“恩公!西门大人慢行啊!”
大官人定睛一看,正是那茶棚的掌柜夫妻,身后那那群孩童也乖巧的跟著养父母在旁边跪著的,竟然又多了几个。
想来是这对养父母在这次劫匪中又收留了几个孤儿。
旁边还有背著婴儿的的妇人,跪在她身边的是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她和婴儿的汉子,一只手臂包扎著隨风飘荡!
他们涕泪横流,额头沾满黄土,嘶声喊著:“谢大人活命之恩!”
“大人一路平安!”
他们这一跪一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附近窝棚里的流民纷纷探头张望,待看清马上那锦衣华服、气度非凡的身影,正是不久前带兵拯救他们的“西门大人”。
剎那间,消息如同野火燎原!
一传十,十传百!
数千衣衫槛褸、形容枯槁的男女老幼,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的窝棚里、土沟旁、枯树下涌了出来!
他们踉蹌著、呼喊著、相互搀扶著,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哗啦啦跪倒在官道两侧!
“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长命百岁!”“恩公慢行啊!”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在萧瑟的旷野中起伏、叩拜!
数千道嘶哑、绝望又带著最后一丝感激的呼喊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衝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马匹都惊得不安地踏著蹄子!
大官人端坐於高头骏马之上,勒住韁绳。
他俯瞰著官道两旁跪伏於尘埃泥泞之中的数千流民。
那一张张受难的脸,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那几乎要將人灼伤的卑微感激——
一股极其复杂、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衝上大官人喉头!
一路以来。
他见多了諂媚的笑脸,领教多了阿諛的奉承,享受过权力的甘美,玩弄过人心与慾念——
可这成千上万、发自肺腑、用尽最后气力喊出的“青天”之声,这卑微到尘土里、却又沉重如山的叩拜——
竟让他生出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悸动与——沉甸甸的酸涩,陌生得让他一时竟有些无措。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抬手:“都——起来吧!愿——尔等此后温饱.....康顺!!”
说罢,不再看那黑压压跪伏的人群,猛地一抖韁绳!
“驾!”
而此时。
曾头市。
史文恭与王三官正对坐小酌,炭盆烧得啪作响,暖意融融。
忽听院墙外喧譁骤起!脚步声杂乱,人声鼎沸,间或夹杂著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兵刃磕碰的脆响!
“篤篤篤!”敲门声急促响起。
史文恭眉头一拧,放下酒杯,示意王三官噤声,亲自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个曾头市的小廝,脸上堆著笑:“史大官人安好!我家头领遣小的来,请您这就移步校场,点验交割那批上好的北地骏马与熟牛皮甲!都给您预备齐全啦!”
史文恭微微頷首,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院外那片嘈杂:“外面何事喧譁?”
小廝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回大官人,是——是出了点岔子。咱们曾头市一位顶顶要紧的贵客,他那匹价值千金的马儿被盗!此刻几位头领正带著人,搜查呢!惊扰了大官人,您多担待——”
史文恭眼神一紧。
与此同时,南去清河县途中的一处小镇驛站。
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
驛站简陋的马厩旁,武松如同一尊铁塔,怀抱朴刀,冷眼扫视著周遭。
玳安带著几个精壮的护院,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位白髮苍苍、满面风霜的老嫗—一公孙胜的母亲,从马车搀扶进驛站的客房。
紧接著,四个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的官兵,押著两个戴著重枷的犯人,步履沉重地踏入这狭小、昏暗的驛站。
当先那个女犯,甫一露面,便似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驛站的晦暗!
纵然颈上套著粗笨冰凉的柳木枷,腕上锁著锈跡斑斑的铁链,一身粗布囚服破旧不堪,却依旧掩不住她那身惊心动魄的风流体態!
一张鹅蛋脸儿,在这寒冬腊月里,竟比驛站窗欞上掛著的冰凌子还要白净几分。
那嘴唇丰润如熟透的樱桃,即便失了血色,微微乾裂。
一双妙目此刻虽带著惊惶与疲惫,却依旧水汪汪、雾蒙蒙。眼波流转间,如同含著两汪勾魂摄魄的春泉,不经意地一扫,便让押解的官兵和驛站的閒汉都看得痴了,喉结滚动,暗吞唾沫。
粗布囚服下一对傲人颤巍巍,那沉重的枷锁非但未能折损其艷色,反倒像给一尊活色生香的玉观音套上了禁慾的镣銬,平白激起男人心底摧毁和占有的欲望!
她身后跟著个垂头丧气、同样戴枷的老者。
这艷光四射的女囚一进来,驛站里顿时一静。所有目光,无论官兵、驛卒、还是武松带来的护院,都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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