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內，喧囂散尽。
    侍从早已悄然退下，將这偌大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楚奕和沈熙凤两人。
    沈熙凤的目光，几乎是黏著在楚奕冷峻的侧脸上。
    灯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和高挺的鼻樑，那份深邃沉静的气质让她心旌摇曳，欣赏与迷恋交织，在她眼底深处无声地燃烧。
    她莲步轻移，行至桌案旁，素手执起温在暖炉上的白玉酒壶。
    壶身温热，触手生温。
    她动作优雅流畅地斟满一杯清澈醇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折射出暖黄的光泽。
    “奉孝，此计甚妙。”
    “让这些地头蛇去收粮，柳家就算耳目再灵，遍布市井，也只会以为是散户眼红跟风。”
    “或是其他不起眼的小家族想趁机分一杯羹，绝想不到是你在背后操盘囤粮。”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篤定而艷丽的笑。
    “等柳家把价抬到天上，库里的粮食都高价散得差不多了，我们手里却握著大批低价收来的粮……”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在静謐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届时，柳家的生死荣辱，或许就在楚奕一念之间。
    楚奕沉默地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壁。
    “大嫂，此事繁琐，牵涉眾多，还需你多费心。”
    “与这些地方豪强打交道，帐目务必要清晰无误，手脚更要乾净利落，一丝破绽都留不得。”
    “柳家根基深厚，绝非易於之辈。”
    “眼下，他们定会如鹰隼盯著猎物般，严密监控著市场上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我晓得。”
    沈熙凤自信地应道。
    灯火映照下，她精心修饰过的容顏愈发明艷动人。
    她挺直了腰背，眼角眉梢流转著属於成熟女子特有的、混合著风情与干练的独特韵味。
    那份久经商场的沉稳气场，也自然地散发出来。
    “经商这些年，风浪里打滚，別的不敢夸口，这些门道和其中的弯弯绕绕，我还是清楚的。”
    “奉孝你只管在前朝运筹帷幄，应付那些明枪暗箭，这后方囤粮的琐碎繁杂事，放心交给嫂子便是。”
    话音未落。
    沈熙凤她脚下如踩著轻盈的莲步，不著痕跡地又向前挪近了小半步。
    两人之间，原本那隔著礼貌分寸的距离，被悄然拉近。
    一股清冽的气息涌入她的鼻端，那是一种混合了淡淡皂角洁净的气味。
    其间还隱隱裹挟著一丝属於男性的、沉稳而温热的体温。
    这独特的气息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脸颊，耳根微微发烫。
    她强自镇定，努力维持著脸上那抹自然得体的笑容，唯有浓密睫毛掩盖下的眼神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大嫂的目光细细描摹著楚奕的脸庞，从紧抿的薄唇到高挺的鼻樑，最终落在他眼下那片略显暗沉的阴影上。
    心头那份掺杂著异样情愫的怜惜瞬间涌起，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上真切的心疼：
    “奉孝，你这几天怕是未曾好好安歇吧？眼底下都有青影了。”
    楚奕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微微一怔。
    他抬起手，带著些许疲惫地用指关节揉了揉紧锁的眉心，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淡薄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浓浓的倦意：
    “这一次布的局太大，牵扯太广。”
    “朝堂之上，要时刻应对来自各方的质疑、掣肘和无形的压力，暗地里，更要盯紧柳家的动向、魏王那边的反应。”
    “甚至……还有更多可能隱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伺机而动。”
    “还要安排足够得力的人手严密监控市场波澜，调配各方资源，方方面面都需慎之又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是有些费神。”
    “不过熬过去就好了，只要粮价能平，灾民能安，京城不乱，这点累，不算什么。”
    沈熙凤仰头望著他。
    灯光下，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之色显得尤为清晰。
    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明亮，却隱隱布满了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看著他强撑精神的样子，沈熙凤心头那股混杂著倾慕与母性般疼惜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她鬼使神差般地，又向前挪动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突破了某种社交礼仪的界限，进入了一个极其私密的范畴。
    她微微仰起脸，白皙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声音放得极柔，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不易捕捉的恳求：
    “那……奉孝，你且坐下歇息一会儿吧？让嫂子给你按摩一下头部可好？舒缓一下也是好的。”
    似乎是怕这提议显得过於突兀或亲昵，她急急地补充，语速快了几分，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我手艺还过得去的，昭雪那丫头有时候乏了，我也常给她按按解乏……”
    她说著，目光却紧紧锁住楚奕的脸。
    那双平日里精於算计、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甚至隱隱透出一丝卑微的祈求。
    楚奕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与她对视。
    那目光中翻涌的情意、不加掩饰的关切，还有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带著討好的小心翼翼。
    他並非毫无所觉。
    此刻的空气粘稠而曖昧，温酒的暖香、若有若无的薰香、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郁茉莉花香。
    以及他自己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沉又隱隱躁动的奇异氛围。
    或许是连日殫精竭虑的疲惫终於侵蚀了那坚固的心防，或许是此刻难得的、脱离了眾人目光的片刻寧静让他鬆懈下来。
    也或许，是对眼前这位一直以来在商场上倾尽全力相助、此刻真情流露的“大嫂”，心中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与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
    沈熙凤的心隨著这沉默一点点下沉，几乎已经做好了被客气疏离地婉拒的准备。
    那眼中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就在这微妙的窒息时刻，却听到楚奕低沉的声音。
    “好，那就麻烦大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