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惜娇缓缓抬起头。
    摇曳的烛光清晰映照出她温婉沉静的脸庞轮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冷静。
    “陛下息怒，如今局势，看似波涛汹涌，实则一切仍在楚侯爷与萧指挥使的掌控之中。”
    “那些商人越是贪婪，越是利令智昏，此刻涌入上京的粮食越多……”
    她的话语在此处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与女帝愤怒的眼神相接，缓缓续道：
    “將来大厦倾颓之时，他们的亏空就越大，摔得就越惨。”
    “唯有倾家荡產，妻离子散，才能让世人真正看清贪婪的尽头是万丈深渊，才足以……警示后人。”
    女帝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缓缓从顏惜娇身上扫过。
    她眼中的怒焰一点点熄灭下去，仿佛被深不见底的寒潭吞噬，最终凝结成一片毫无温度的、纯粹的杀机。
    “好，朕就拭目以待。”
    “看著他们一个个，把身家性命押上去，然后血本无归，倾家荡產，甚至，人头落地。”
    殿內死寂，唯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更衬得她的话语字字千钧：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就是大发国难財的下场。”
    顏惜娇始终低垂著头颅，姿態恭谨至极，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双手交叠置於身前，指尖紧紧相扣，指节同样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陛下圣明。”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启稟陛下，太后娘娘驾到。”
    女帝那如冰封湖面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她抬起眼，目光瞬间与同样抬起头的顏惜娇在空中交匯一瞬。(
    “请太后进来。”
    她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但那股杀伐之气悄然收敛。
    殿门被推开。
    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在数名提灯宫娥的簇拥下，款款步入这灯火通明的御书房。
    安太后今夜穿著一袭质地精良的絳紫色宫装，顏色沉静內敛，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著精致的如意云纹。
    这身装束，更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庞愈发温婉端庄。
    然而，她的眉宇间却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色，这份忧愁如薄雾笼罩月华，破坏了她平日里那份在人前精心维持的从容镇定。
    “太后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女帝已然起身，迎上前几步。
    安太后这才缓缓开口：“陛下，哀家听闻，外头闹了很严重的旱灾？”
    “那些传言说粮价涨疯了，一石米要八九两银子，可是真的？”
    她的声音里透著真切的忧虑和难以置信。
    女帝闻言，紧绷的下頜线悄然放鬆了一丝。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安太后那双带著凉意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带著安抚的意味。
    “太后不必忧心，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中。”
    “粮价虽涨，不过是暂时的。”
    “过些时日，自会回落。”
    安太后並未因此释怀，她反手回握住女帝的手，眼中忧色更浓，望著女帝：
    “可哀家听说，城外来了许多灾民，城內人心惶惶，那些粮商……”
    “太后。”
    女帝轻柔地打断了她的话，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安太后的手背，脸上绽开一个带著安抚力量的柔和微笑。
    “你只需安心待在宫中，外头的事，朕自会处置妥当。”
    “你若为此事烦忧，伤了身子，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安太后的眼神终於亮了一些，紧蹙的眉头舒展，脸上流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笑意，声音也轻鬆了些许。
    “如此说来，倒是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
    “正是。”
    女帝微微頷首，语气沉稳而令人信服。
    “太后只管宽心便是，保重凤体要紧。”
    安太后点点头，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女帝的饮食起居，叮嘱她切勿过於操劳。
    片刻后，才在女帝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告辞。
    女帝亲自將安太后送至殿门口，她站在阶前，目送著那道絳紫色的身影被宫人们小心翼翼簇拥著离开。
    ……
    数日后。
    太极殿。
    天光初透，却並未带来丝毫暖意。
    御史台的奏报一封接一封，被內侍用尖细而颤抖的声音诵读出来。
    每一个奏报都在重复著同一个仿佛带著血腥气的数字——十三两！
    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迴荡，显得尤为刺耳。
    一石米，十三两银子！
    这个数字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文字，
    它像是一块被烧得滚烫、浸透了毒液的巨石，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烙下焦灼的印记，带来窒息般的恐慌。
    恐惧在殿內无声地蔓延。
    一名鬚髮皆白、官袍洗得有些发旧的老御史踉蹌著出列，枯瘦的手指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象牙笏板。
    “陛下！十三两！十三两一石米啊！”
    “老臣为官四十载，歷经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骇人听闻、惨绝人寰之事！”
    “陛下！再这样下去，上京城必生民变！饿殍遍野，暴乱四起！陛下明鑑啊！”
    “臣附议！”
    另一名官员紧跟著跨步出列，他胸膛剧烈起伏，面红耳赤，声音高亢：
    “陛下！事態紧急，刻不容缓！”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调兵镇压不法粮商，查封所有囤积居奇的黑心粮行！”
    “將这些丧尽天良、吸食民脂民膏的奸商，统统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户部侍郎从队列中冷冷地瞥了那官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讽的冷笑。
    “镇压？查封？”
    他重复著这两个词，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谈论孩童的儿戏。
    “说得何其轻巧！”
    “诸位大人可知，这上京城內，大小粮行上百家，背后牵连著多少世家大族的產业？”
    “又牵扯著多少朝中官员的利益？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你封得过来吗？你抓得完吗？”
    “那就任由粮价继续涨下去？！”
    最先出列的官员猛地转向他，双目赤红，咆哮出声。
    “涨到二十两？！三十两？”
    “眼睁睁看著全城百姓都活活饿死？！尸横遍野？！这就是你们户部的良策？”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