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惨
十九岁的托马斯来自朗顿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是听著皇家海军征服七海的英雄故事长大的。
从记事起,父亲每个周末都会带他去格林威治的港口,看那些归航的、悬掛著“狮子与独角兽”旗帜的巨大战舰。
那高耸的枪桿,狰狞的炮口,以及水手们脸上那种征服者独有的骄傲,构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三年前,当徵兵令下达时,他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那份光荣的入伍合同上。
此刻,他正和他的七名同伴,挤在这个由厚重的钢板包裹、充满了火药辛辣味与机油味的狭窄空间里。
这里是“胜利”號战列舰的二號主炮塔,是这艘钢铁巨兽最引以为傲的獠牙之一。
每一次炮塔转动,脚下的甲板都会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巨兽在舒展筋骨。
“嘿,托马斯,紧张吗?”
炮长巴雷特,一个满脸胡茬、手臂上纹著船锚和美人鱼的老兵,拍了拍他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別怕,小子。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等战斗打响,你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听我的口令,装填,瞄准,开火。然后,就等著看对面那些据说连像样的靴子都造不出来的东方佬,连人带船,被我们轰成天上的烟花吧。”
炮塔內的气氛因为老兵的玩笑而稍微轻鬆了一些。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那混杂著金属与汗水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透过狭窄的观测口望向远方,海平面上,白洛人的舰队看起来就像一排小小的、涂著不祥深蓝色的模型。
他们的数量远少於己方,在“胜利”號这艘如同海上山脉般的巨舰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
“为了女王!”
当旗舰上传来总攻的信號旗时,巴雷特发出了嘶吼。托马斯与其他炮手们也跟著,发出了属於王国的、压抑已久的狂热吶喊。
“为了女王!”
他熟练地和同伴一起,用撬棍將一枚重达半吨的穿甲弹,从弹药架上撬起,然后奋力推入了冰冷的炮膛。
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那因为紧张而发烫的手掌稍微冷静了一些。
战斗开始。
“他们来了。”
白洛联合舰队旗舰“主权”號的舰桥上,海军统帅涛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海面。
在他的面前,巨大的全息海图之上,代表著阿尔比恩“大舰队”的数百个红色光点,正组成一个教科书般完美的单纵战列线,如同梳齿般缓缓地梳理著海面,向著己方碾压而来。那是一种属於旧日霸主的、充满了古典美感与绝对自信的阵型。
“典型的阿尔比恩式傲慢。”
涛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还以为这是上一个时代,用风帆与勇气就能决定胜负的战爭。
他们想跟我们玩一场骑士对决,却不知道,我们带来的是火枪与大炮。”
“命令天翼”侦察编队,继续保持在两万米高空,用无线电,每隔三十秒,向我匯报一次敌方旗舰的航速与转向角。”
“命令利维坦”潜艇支队,开始执行狼群”战术。我不要他们攻击敌人的主力舰,我只要他们像幽灵一样绕到敌人的后方,去敲掉他们所有的补给船与医疗船。一头没有了胃的狮子,再锋利的爪牙,也不过是摆设。”
“命令天枢的人民海军,作为我们的侧翼,用他们庞大的数量,去牵制敌方的驱逐舰分队。告诉启明將军,我不需要他们取得胜利,我只需要他们活下来,拖延足够的时间。”
“至於我们————”
涛的目光落在了海图中央那十几艘代表著白洛海军骄傲的“征服者”级战列舰的模型之上,“————是时候,让这些活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列线”了。”
命令下达,白洛的舰队动了。但他们没有迎头而上,而是以一种让所有阿尔比恩指挥官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侧向高速机动。
十几艘“征服者”级战列舰凭藉著其混合动力蒸汽轮机所爆发出的强大动力,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优美的弧线。
他们放弃了与敌人进行堂堂正正的t字头对决,而是集中了自己全部的优势兵力,如同一柄烧红的手术刀,狼狠地切向了阿尔比恩大舰队那相对薄弱的后卫舰队。
“开火!”
当双方的距离进入两万米的极限射程时,涛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轰轰轰!!!”
白洛的战列线之上,上百门三百毫米主炮在电力驱动的火控系统那精准的校准下,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怒吼。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炮口。巨大的后坐力让排水量数万吨的战舰都为之猛地一颤。天空中传来了如同死神撕裂布匹般尖锐的呼啸声。
“敌袭!敌袭!”
炮塔內,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响。
托马斯感觉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一侧剧烈地倾斜了一下,紧接著是一阵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
“轰隆—!!!”
一艘位於“胜利”號后方的同级別的“君权”號战列舰,其舰猛地爆发出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托马斯透过观测口惊恐地看到,那艘巨舰的前主炮塔竟被一股无法想像的巨力硬生生地从甲板上掀飞了起来。
重达数百吨的钢铁炮塔在空中翻滚著,如同一个被孩童隨意丟弃的玩具,最终带著燃烧的火焰砸入了海中。
“上帝啊————他们的炮————怎么可能————打得这么远?”巴雷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表情。他那含著菸斗的嘴唇,无法抑制地颤抖著。
战斗在开始的第一分钟便已进入了最血腥、最残酷的白热化阶段。
阿尔比恩的舰队虽然数量庞大,但他们的战舰是为了进行漫长的殖民地巡航而设计的,火炮追求的是可靠性与射速,但在射程与穿甲能力上却已然落后了一个时代。
而白洛的“征服者”级战列舰则是彻头彻尾的、为了“舰队决战”而生的杀戮机器,他们放弃了一切不必要的续航与舒適性,將所有的吨位都用在了更厚的装甲、更强大的引擎以及那足以在两万米之外便能洞穿一切的线膛主炮之上。
这是一场长臂与短手的、不对等的屠杀。白洛的舰队始终与对手保持著一个致命的距离,他们如同最高明的拳手,用自己更长的臂展一拳又一拳地精准地击打在对手的要害之上。
阿尔比恩人如同一个空有一身蛮力却始终无法近身的笨拙的巨人,他们愤怒地挥舞著拳头却只能徒劳地击打在空气里。
海面上,一团团巨大的火球不断地在阿尔比恩的战列线之上炸开,每一团火球都意味著一艘代表著王国荣耀的战舰的沉没。
阿尔比恩人毕竟是统治了海洋数百年的霸主,他们的海军拥有著如同钢铁般顽强的意志。在付出了后卫舰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惨重代价后,阿尔比恩的主力舰队终於將距离拉近到了可以还击的范围。
“还击!还击!”
“胜利”號的舰长在布满了鲜血与火焰的舰桥上发出了嘶吼。
托马斯的炮塔终於接到了开火的指令。他用尽全身力气將炮弹推入炮膛,然后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开火——!!!”
震耳欲聋的轰鸣让整个炮塔都为之剧烈地颤抖。托马斯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浓烈的、刺鼻的硝烟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他只知道自己还活著。
战斗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夕阳將海面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时,海战终於落下了帷幕。
白洛联合舰队在付出了三艘“征服者”级战列舰重伤、七艘“猎杀者”级巡洋舰沉没以及天枢人民海军几平被打残的惨重代价后,终於利用其速度优势主动脱离了战斗,缓缓向著后方的“三叉戟”基地群撤退。
而阿尔比恩的“大舰队”则贏得了一场无比惨痛的“胜利”。
他们虽然成功地击退了白洛人的进攻,占据了这片早已被鲜血与残骸所覆盖的战场,但他们的损失更为惊人。
超过五十艘各类战舰永远地沉入了这片冰冷的海底,其中甚至还包括三艘作为舰队绝对主力的“君主”级铁甲舰。
更致命的是,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白洛的潜艇部队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咬断了他们本就脆弱的后勤补给线。
数艘满载著煤炭、弹药与医疗物资的大型补给舰被鱼雷送入了海底。
阿尔比恩的指挥官在战后清点损失时惊恐地发现,他这支虽然依旧庞大却已是遍体鳞伤的舰队,其剩余的燃料与弹药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再进行一场同等强度的大规模海战。
他们贏得了一场战术上的胜利,却输掉了整个战略上的主动权。
他们成了一头虽然打跑了对手却也流尽了鲜血、再也无力追击的孤独的困兽。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白洛的舰队从容地退回到那座由无数岸防巨炮所拱卫的钢铁要塞之后,然后开始在这片远离本土万里之遥的陌生海域上,进行漫长而又绝望的对峙与拉扯。
托马斯所在的“胜利”號,幸运地存活了下来。但在战斗的最后阶段,它的二號主炮塔被一枚白洛人的大口径榴弹直接命中。
炮塔的顶部装甲被整个掀开,巴雷特炮长和另外三名弟兄当场被炸成了碎片。托马斯则因为被衝击波震晕,倒在了弹药架下,侥倖逃过一劫。
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他拖著一条受伤的腿,爬出了那座如同地狱般,充满了焦尸与扭曲钢铁的炮塔。
他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夕阳之下,海面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片由鲜血、油污与燃烧的船骸,所共同构成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不远处,那艘曾经与他们並驾齐驱的“君权”號,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地沉入海底。甲板上还能看到一些如同蚂蚁般渺小的身影,在绝望地向著天空挥舞著手臂。
空气中瀰漫著钢铁烧焦的味道,火药的味道,以及人体被烧烤后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的味道。
胜利的欢呼声並没有响起。
整支舰队都笼罩在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倖存的水手们麻木地清理著甲板上的残骸,將自己同伴的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包裹起来准备进行海葬。
托马斯看到他的舰长,那位在战斗中始终像雄狮般咆哮的高大的男人,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断裂的桅杆下,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洞眼神望著远方。
托马斯第一次对这场战爭的所谓的“荣耀”產生了怀疑。
他想起了巴雷特炮长在开战前,对他说的那个关於“烟花”的残酷的玩笑。
现在,烟花已经燃尽。
剩下的只有无尽冰冷的死亡灰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