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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平世

    第318章 平世
    见刘义符背向著自己,口中连连复述著不知所以的言语,薛玉瑶顿感不安,遂而起身近前,忧声问道:“世子————是有不適?”
    刘义符假寐屏息了片刻,募然回身,看向距己寸步之遥,青丝隨风摇曳的佳人,自光炯炯道:“今世道纷乱,爭伐不断,为平天下而施以重法,譬如满张之弓,待后继者松弦,再行平世之道,你说————可行否?”
    “嗯?”
    薛玉瑶愣了愣,错愕看著刘义符,沉吟的了半晌,方才支吾著回道:“世子是————有何策略,奋感奇想?”
    刘义符並非是真有意询问,思忖了片刻,摇头呢喃道:“还差些。”
    “差什么?”
    其声微弱,但薛玉瑶耳目全然侧重於刘义符上,勉强听得清。
    “均————”刘义符刚要道出,意识到薛玉瑶的门第,又顿住了。
    当著世家子的面道出均田制,无疑是又將把柄假背於敌人。
    前世的他,家世贫寒,付不起聘礼金银,长途跋涉后,不得不鬱郁而止。
    毕竟有所经略,刘义符对女子还不至於到车士那样反覆恋求的地步。
    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何苦怀恋於温柔之乡?
    女色比之千秋功业,比起后世福祉,比起天下安定,比起百姓食能果腹,衣能遮体,不及沧海一粟。
    倘若他是一富家翁,无掌权统兵之机,同士才们纵情声色,放浪形骸又有何不可?
    在其位,谋其政,能令刘义符数年如一日的恪守己见,遵从仁义,施以王道,正是为此。
    自他於榻上睁开眉眼起,不见天下太平,肆意享乐,那股挥之不去的背德感,那一道道麒麟子等讚誉之言,犹如身后尖锥,时时刻刻顶著他的脊背。
    架子端的太久,面甲掩的太久,难以再轻易放下。
    世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或就是其中分別,刘裕是后者,刘义符是前者。
    他也並非是圣人,只是在面对流离失所,瘦骨麟峋的百姓时,心中会隱隱作痛。
    徐坞之后,刘义符虽会麻木,不常露於面上,但却从未改变,尤其是在入司隶后。
    他或许是偽君子,是作戏於天下人看,但我就是作一辈子,又当何如?
    或是他自轻,知足常乐者,富贵腾达后亦不乏有违心者。
    於仁德而言,汉文是他需终身效仿,自省之先帝。
    不求越前,只求循其踪,行其路。
    但天下早已不同,汉终究是一统之王朝,现今四方纷乱,他不用兵,待刘裕百年后,敌国诸侯亦会向他用兵,他难道也要仓皇北顾不成?!
    北伐是一口气,断了,也不知何时再能续上。
    刘穆之患病,急转上下,是庙堂之大患,终归来说,时日无多矣。
    刘裕年迈,寿至多十载。
    打一仗歇一年,按照当下的境况而言,光是平定凉、陇、岭北、河套等估摸就要数载。
    这还只是战必胜的条件下。
    事实上,赫连勃勃拢共能统集三万余骑,若是將各部的牧民尽数徵调,行胡部之制,再集结十万骑兵也未尝不可。
    胡族进犯动不动就是数十万骑兵,便是將所有男丁聚集,取上弓矢,有匹矮马就摇身一变成了士卒。
    蒙军横扫四方,无非是投入在军士中的花费极少,只要还有攻伐劫掠的地方,无论是天下”还是天外,便驰勇难当。
    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可见蓄养精锐军士,耗费之重,其中虽有官僚贪墨土地兼併,但开支还是占比太大。
    府兵,应是从胡部的军制加以改良,演化而来。
    即使刘义符只知晓大意,不知细枝,却也能从柔然、夏、魏地方官制,军制中窥探出。
    以均田为基石,在此之上行府兵。
    设立军府,筛选精壮入伍,忙农时耕田,或交予庄客,农閒时,令其自备军械马匹,受命出征。
    正所谓兵农合一,正是如此。
    回想苏绰所言,就难免念及宇文泰。
    彼时关中,与现今,本质上相差不大,只是鲜卑、羌人的比例有所不同。
    前秦在时,氐人居首,后秦在时,羌人居首,北魏夺关中后,治理多年,其又迁都南下,鲜卑人则也繁多起来。
    西魏北周以及北齐,汉主胡化是不得已而为之,改胡姓的更是大有人在,这与后世的大洋彼岸,黑白之別类同,属於是政治正確。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
    谁能给鲜卑人利处,便掌有精兵强將,以铁骑纵横天下。
    相比之下,光靠玩弄权术的汉人世家已无独唱大戏的机会。
    现今潼关以西,儘是可令他大展手脚的地方,他已有些后悔喊出那句但使汉儿之言,用府兵,光靠著零丁汉人,是远远不够。
    几番纷爭动盪,可均分的田亩不知凡几,令羌人、氐、鲜卑、甚至是匈奴等善骑的胡民,以政策税赋引诱其从农桑並非难事。
    苻坚、王猛、姚家三帝,皆已为他做了垫石,刘义符只用趁著台阶往上迈一步,断然有成效。
    诸胡务农向汉者何其之多,他们为何不耕田?为何执意要放牧?要居无定所呢?
    归根结底,还是因无人可保他们安身棲居,保他们辛苦劳作一载的田地穀物。
    作他人嫁衣的例子几乎每隔一段时日便要重演,光靠官吏用口舌去劝,说破天了有何用?
    譬如夏虏进犯,散发信任他这位豫章世子能抵御言论者大有人在,该走的不还走了?
    留下来的,大多数是那没有能力迁流的百姓,以及有恃无恐的士家大族。
    真要细究下去,中间那一拨人,到底在何处?
    都在那白籍之上,在那雍州(荆州)之中,有的安生立命后生育子女,扎根於南方,有的则是碌碌无为,不愿交税赋、不服劳役投了荆蛮。
    流民侨人破產者更是比比皆是,谁能保证你到了別处,到了人不生地不熟,连路都认不得的州郡,就能保持以往的富贵,或是扶摇直上?
    刘义符能挡的了一时,挡不住一世。
    也就是刘裕腾不出手来,无时於荆州大施土断,不然荆淮的纸、黄价又要大涨一番,令那些早已於庙堂闻得风讯的士大夫们,在不涉及原则的情况下,牟些利。
    官僚想以公获利,不是贪墨粮餉金银,而是靠著先人的讯息,於商贾前,囤积货物,粮食只是其一。
    之所以门阀能垄断各行各业,还是因权一字。
    天下的利,是有数的,装载於一翁中,或是天秤之中。
    刘义符要改制均田,必然要动世家的利,限其兼併田亩,限其压榨百姓军户。
    其一,立府兵制,节省开销粮。
    其二,乱世中遵从强兵战力,拉出一批军事勛贵拥护自己的利益,集权掣肘士族。
    其三,因是建制之初,自晋以来,武夫的地位————与赵家在位时,也相差不大,分利施德於其,威望更甚之。
    其四,在衣食有所富余,安定的条件下,借著收拾著关西、仇池、夏等诸侯,扩张之余,即刻练出一支驍勇府兵,所缴获战功,远远足矣令其脱產,僱佣僕役耕田放牧,可隨军远征。
    其五,以通俗来说,便是滚雪球,討伐剿灭诸侯侯,雪球越滚越大,推著大势北伐魏国,在柔然、北燕环伺的状况下,轻易不知多少。
    有此五利,足矣供他年年征战,四方爭伐,问鼎天下。
    现下,这一切都是他的遐想,未真正投身於其中,但宏图已於脑海中渐成雏形,以现今文武、
    人心、兵马,要想实施下去,大有可行之处。
    而府兵选其中翘首成军士,分化胡部、酋首的號召力、权力等。
    依照目前情势来看,他一人的威望都已足够,更別提刘裕还留在长安。
    安全感这一点,世上无人可匹敌,当下劝课农桑並非难事,恰恰要趁此良机大展拳脚。
    趁著从上至下,趁著士族寒门,趁著胡汉百姓时时念叨称颂他们父子二人恩德时候改制。
    烈阳如日中天,勿要待其西落时再做,两者间所受的阻力无法比擬。
    沉思良久之后,刘义符愈发兴起,恭坐於亭栏处,想借著开智之际,竭尽所能回想起“往前”
    的记忆。
    数千年之长河,他自是记不住,可有些人,有些策、制、言等,总会令人瞩目难忘,在他日思夜想,如迂迴动摇自问的举措下,確是涌现不少。
    当然,或许也是因为抑制太久,为情所至。
    不得不说,欣赏美人,確是可让思绪活络些,尤其是年少郎君,又是在这万物勃发的时节。
    “娘子?”
    “怎了?”
    侍婢踌躇了半晌,见二人枯坐在亭中,不发一言,终是忍不住上前提醒。
    “奴婢半刻钟前便收拾好了,马车正於府外候著,刚才便有武士来说,尚书、太僕入府时被挡著————”侍婢轻声说道。
    薛玉瑶听著,面露窘境,她看了看刘义符,见其心神不定的模样,蹙眉道:“世子身子不適,那位——葛太医又已南归,你去稟豫章公,即刻召宫署太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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