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突破金丹期,陆云紧绷多日的心神终於稍稍鬆懈下来。
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他几乎没来得及打坐调息,便和衣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就在他陷入沉睡后不久,异变陡生。
枕下,陆晴雪放置的那枚古旧镜片,悄然浮起一层银白色的微光。
那光芒起初只是萤火般的一点,隨即如涟漪扩散,將陆云整个身躯温柔地笼罩其中,在昏暗的室內映出一片朦朧的月华。
梦境,便在这一片银光中悄然降临。
陆云只觉神思一盪,再定神时,已置身於一座空旷而古老的殿宇之中。
大殿极高极深,四壁斑驳,石柱倾颓,处处瀰漫著岁月侵蚀的痕跡。
而在大殿尽头,一尊面容模糊的青铜神像巍然矗立,高逾二十丈,几乎触到殿顶。
虽歷经沧桑,殿宇的恢宏气度仍依稀可辨,只是那份破旧与残缺,更添了几分诡譎与神秘。
陆云神识清明,穿越时空的经歷,早已让他对梦境、幻境这类把戏见怪不怪。
他冷静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尊神像上。
第一眼望去,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那神像……竟似有生命一般。
並非它真的在动,而是当陆云的神识扫过神像表面时,竟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种独特的韵律。
一种仿佛呼吸、仿佛心跳、属於生灵才有的內在波动。
可肉眼看去,它依然只是青铜所铸的死物,寂然不动,与寻常塑像无异。
“我什么魑魅魍魎没见过?”陆云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既已將我请入此间,又何必藏头露尾?莫非还要我亲自相请不成?”
话音在大殿中迴荡,激起层层回音。
静默片刻后。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水滴声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最后竟化作澎湃的潮音!
陆云抬眼望去,只见大殿四周,不知何时已涌来一片银光湛湛的汪洋!
波涛汹涌,漫过石阶,淹过廊柱,正朝著他所在之处席捲而来。
幻象!
陆云心念电转,瞬间明悟。他並不惊慌,反而在波涛袭来的前一剎,缓缓闭上了双眼。
对方既能將他拖入梦境,自有其手段。但幻术之道,攻心为上。
他屏息凝神,在心中默运《青山蛮荒经》口诀。心法文字如清泉流淌而过,带走所有杂念。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
“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心湖归於平静,外相皆为虚妄。
数息之后,陆云再度睁眼。
银海、波涛、潮音,所有幻象烟消云散。
大殿依旧空旷破败,唯有那尊青铜神像静静矗立,仿佛从未改变。
只是,神像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咦?”
同一时刻,晚风城某处地下密室。
新月一袭黑袍,静立於一张古朴的木桌前。桌上供奉著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朦朧,如水波流转。
他身后,武檜与另外三名金丹修士垂手而立,神色凝重。
此刻,镜中所映,赫然是陆云在破败大殿中的身影!
新月双手结印,指间有淡银色流光溢出,没入镜面。他在催动镜月之力,以幻术侵袭、消磨陆云心神。
然而,镜中陆云只是闭目片刻,再度睁眼时,周遭幻象便尽数溃散!
这一幕,让武檜等人脸色骤变。
他们皆曾亲身陷於镜月幻境,深知其中可怕,种种幻象直指人心弱点,令人防不胜防,几无抵抗之力。
可这陆云,竟在新月大人亲自施术之下如此从容,甚至……游刃有余?
“不愧是从中州世界走出的先天境第一人,”一名金丹修士低声喟嘆,“如今破入金丹,实力果然深不可测。”
武檜盯著镜中陆云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不安渐浓,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问道:
“新月大人,这陆云似乎完全不受镜月幻力影响……我等还能控制得了他吗?”
新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才到哪儿?”他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藉由此镜,我不过稍加引导罢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呢。”
他顿了顿,侧目瞥向武檜等人:“你们都是进过月镜的,应当知道,在那里,要面对的从来不是外来的幻术,而是……”
武檜与另外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余悸。
他们想起了在月镜深处遭遇的一切,那绝非寻常幻象,而是直指本心、映照自我。
几人压下心绪,再度將目光投向镜中。
只见大殿內,那尊青铜神像表面,开始渗出莹莹白光。
那光晕如水银流动,缓慢却坚定地从神像每一寸青铜肌理中沁出,最终在神像前方半空匯聚、交织、塑形……
渐渐凝成一道人影。
身形、容貌、衣著,甚至眉宇间的神色,与殿中的陆云,一模一样!
“来了,”新月眼中闪过一丝幽光,“镜月本相。入月镜者,终须过此一关。”
幻境大殿中,陆云静静看著那个从神像光芒中走出的自己。
这一幕,他並不算陌生。
昔日闯荡仙府遗蹟,途经魘梦林时,他便曾陷入类似幻境,遇见过一个与自己別无二致的复製体。
眼前这个陆云舒展了一下身形,隨即抬眼望来,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欢迎来到月镜世界,”他朝陆云拱手一礼,动作瀟洒,声音也与陆云本尊毫无二致,“在下陆云,见过兄台了。”
陆云眉梢微挑,也依样还了一礼。
“礼数倒挺周全,”他语气平淡,“既將我请来这月镜世界,总该告诉我,所为何事?”
复製体陆云微微一笑,侧身指向身后高大的青铜神像,神色间竟浮现出几分虔诚:
“我等所奉,乃月神。月神高洁、慈悲、伟岸,可为眾生赐福,亦可成全所愿。”
“只需诚心皈依,奉月神为尊,便可获神力加护,得窥无上大道。”
“月神?”陆云轻声重复,隨即哑然失笑,“我们这方世界,向来只闻修仙问道,可从未听说过什么神祇。”
“陆云”嘴角弧度更深:“上古常有神仙之说。神在前,仙在后,孰高孰低,不言自明。神之威能,通天彻地,所谓仙道,不过微末小道罢了。”
陆云闻言,不由摇头。
“此言差矣。既有神仙之称,亦有仙神之谓,先后排列,未必便是位序高低。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追忆,那是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
“所谓神,往往是一群无法肉身成仙、只得依附仙家势力、受封领职的存在罢了。”
“其位格,未必就高於逍遥自在的仙。”
“身死者封神,存活者成仙。”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对面,陆云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沉的怨毒。
“无知小辈!”复製体声音陡然转冷,甚至透出一丝非人的嘶哑,“你口中的仙,早已凋零绝灭!唯神不朽,唯神永恆!”
陆云不再与他爭辩,转而问道:
“说了这么多,你引我至此,便是想让我信奉这月神?”
“正是,只要你诚心皈依,月神自会成全你心中所愿,任何愿望。”
“任何愿望?”陆云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兴味。
“那……成仙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