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教化兴国
“大王英明!”梁平老讚嘆一声,而后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只是如欲大兴文教,开设学校,哪怕仅在州郡铺开,所费钱资,必然巨大!”
对经费问题,苟政显然是有所考量的,直接指示道:“由尚书台筹措部分,孤自內帑划拨部分,礼部及地方衙署再分部分,共同支持学校学业建设!
文教乃国之灵魂、血脉,財政再拮据,挤也要挤出些钱粮来!此事,孤意已决,必定大力推动!”
表完態,脸上那份坚定又迅速被一抹疑虑所取代,捏了捏唇角的鬍鬚,苟政看著梁平老道:“这学校好建,学生也不难招,但良师难寻啊!”
梁平老想了想,拱手道:“以臣之见,除从朝廷中挑选学识渊博之臣,唯有广布榜文,延揽民间饱学制之士了!”
短暂的沉默后,苟政轻舒一口气,淡淡笑道:“欲成事,何惧其难,一步步来吧!”
“来人,去把丞相与礼部尚书韦逞找来!”说著,苟政便对外大声招呼道,自光又落在梁平老身上:“此事还需详议,拿出一套具体適行的章程来!”
显然,在此事上秦王並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痛下决心,矢志必达。有这份决心,即便最终的结果不如初衷,也总能做出些成绩的。
很快,丞相郭毅、新任礼部尚书韦逞联袂而至,在梁平老提醒下,苟政又命人把吏部尚书柳恭、御史大夫王墮以及小学、太学祭酒,过去几年徵辟的几名经学博士,一併唤来。
於是,一场“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在太极殿展开了。
不管是郭毅、韦逞,抑或王墮、柳恭,或许出身、经歷各有不同,但都是这个时代,比较正统的士大夫,对儒家理念、礼乐教化,也有著本能的推崇。
当听闻秦王计划大兴文教,都展现出巨大的热情与积极的支持態度,对郭毅等臣来说,这可比“考举制”重要得多,所谓固本培源,大业之基。
柳恭则联想到老父柳耆去世前的那番交待,以及柳氏主导初见成效的涑水学院,在感慨老父远见的同时,也没有任何犹豫地表示支持。
在其位,谋其职,正在推进的考举,实则就是对吏部选贤举能职权的一种强化,办学校、兴文教,也可看做这份权力的扩大与延伸,作为吏部尚书,柳恭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顺带著,柳恭还是提出,朝廷大力培养人才是应有之义,但仅靠朝廷发力,远远不足,当发动、鼓励、支持民间贤能、大家开办私塾,招收学生,培育英才.....
此议,既是为了给他柳氏的涑水书院背书,也是为了在更广泛的领域內提升秦国的教育水平,可谓公私两便!
而苟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这有利於秦国整体的发展,只要核心的话语权不旁落即可。
至於韦逞以及几名祭酒、博士,就差喜极而泣了,胡虏肆虐时,北方文教衰弱,过去十年局势动盪,天下大乱,更是雪上加霜。
直至今日,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看到点文教復兴的机会了!
过去这些年,秦王虽然也礼贤重士,並徵召博学之士进宫讲学、教育,但更多只是为了维持一份体面。
哪怕也在长乐、未央设立小学、太学,其主要功能也只是为秦政权那些上层权贵、公卿子弟服务,局限性很强,对广大的士族豪右,乃至更广泛寒贱阶层,不说忽视,也隱隱带有排斥性。
而今,秦王亲自提出“文教战略”,亲口允诺兴教办学,对这些博学儒士来说,是一个从未感受过的强烈信號,足以欣喜若狂。
群策群力,经过一场歷时两个多时辰的討论后,一份关於秦国兴办官学、鼓励私学的草案,也显出雏形。
学院建设方面,基本上按照一郡一校、一州一院的原则,不过,出于谨慎试验的考量,又受限於財计,摊子不宜骤然铺得太开。
在郭毅的建议下,当集中人物力先京兆及各州州学建好,取得一定成果之后,再向下扩散。
这只是中央朝廷拨款投入的部分,地方郡县已有之学堂,当採取保护、促进措施,朝廷短时间內不直接投入钱粮,但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税赋上的优惠,官民有志於教育者,也当进行勉励。
州学院设祭酒掌院事,徵募博士官进行教学,学生生源方面原则上不设限制,秉持孔夫子“有教无类”的理念,对寒门黔首开启大门,相应的学费还是要收取,免费是搞不起的,但维持在一个微薄水平上....
当然,原则归原则,实际执行起来自没那么简单,最后的结果甚至可能与初衷大相逕庭,但总得有这份理念,最高层得有这样的声音。
可以预见的是,秦国要鼓励开展的学校教育,还是精英教育,仅学费一项,就不知把多少寒贱子弟排除在外了,但至少没把那条通往知识文化乃至阶级跃升的路彻底关上。
事实上,苟政设立这样的原则標准,本就有吸纳或者说收买广大寒门子弟的意思。
至於更广泛的黎民黔首,大概率还是处在那种被忽视的地位,即便从秦王的视角望去,是有那么一丝关注的,但被关注的群体本身,则很难感受到。
而如若进入落实阶段,耗费的钱粮问题,反而成为一件小事。师资力量,是最大的难题。
京兆、长安、安邑、南郑、冀城、姑臧,是初步擬定要大力发展的“州学”,但要找到足够的饱学之士、贤良之师,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过,眾臣商討之下,还是找出了一些初步解决办法。
其一自是內部挖潜,从当前秦国体制之內,挑选那些经学博士、礼部郎官;二则是从民间徵辟,这些年,隨著秦政权的稳定,民间遗贤也还是冒出了一些,光是华山、终南,就又出现了一些名声在外的“隱士”。
彻底为苟政打开思路的,还是梁平老的一条建议,任用凉州降臣。在那段大崩溃的歷史中,大量人才西迁,人得到庇护,大量儒家、汉家学术传统文化也得以保存下来,形成带有地域特色的“河西文化”。
而这些保存下来的学术与文化,在平凉之后,也基本被秦国接收了。部分被凉州官府吸纳,还有一批声名在外的名宦、才士,被勒令东迁,但得到重用的,实在不多,甚至可以说基本没有。
目下凉州降臣之中,职级地位最高的就是宋混,被任命为諫议大夫。这个职位品阶不低,但权力影响如何,很吃君王的倚重程度,落在宋混身上,也仅是个虚职罢了。
不过,比起完全被当个吉祥物、笼中鸟养著的西平侯张玄靚,宋混还有些前途可言,至少苟政正用此人,来协调安抚凉州降臣关係,笼络人心。
此前,在考虑敦煌之任时,任群曾建议任命宋混,以进一步收河西降臣之心。只不过,顾及到敦煌对於河西地区重要的战略地位,苟政最终没有采諫,而是以徐盛为沙州刺史,到敦煌主持大局。
不过,平凉已然数年,张氏的影响力隨著时间推移与秦国的强大两相作用下,也日益淡薄,而今还惦记著张氏的凉州旧臣,已所剩无几了。
但这显然也是有个限度的,若长期在秦国鬱郁不得志,才能得不到发挥,利益得不到保障,那么那种思怀旧主的情绪又会重新抬头,乃至爆发的。
不论何时何地,能够认清形势,並具备强大的耐性、毅力的,永远只是那极少数的人,包括精英阶层,也是如此。
眼下秦国对河西故地,不说完全消化吸收,怀念张氏与凉州旧制的情绪依旧存在,但这种感情日益单薄,对秦国的威胁也存在於理论状態了。
不论是时局,还是实力变化,对苟政来说,都到了给凉州旧臣士族“解禁”的时候了。
也是时候,对凉州,抑或说以原凉州政权为代表的那批“士族衣冠”力量,进一步消化了。
平心而论,凉州降臣之中,还是很有些人才,吏政治国之能姑且不论,在文化传承、学术研究上,其水平是儼然超过关中那边的。
毕竟,在胡寇南侵,北方普遍动盪的数十年里,凉州那边匯聚了大量中原士人,他们与张氏合流,共同维繫、保护於发展汉魏以来的中原传统,使河西边陲成为华夏北方硕果仅存的“文化绿洲”。
凉州之於秦国,除了那些中原遗民、夏族人口,最重要的,反而是这些士族、学术人才了。
司马氏的正朔,正是靠著那大批南渡的士族门阀、衣冠力量,而河西的士族人才们,那大量保全的中国文化传统,正可以帮苟政重塑正统。
借著这股即將在秦国掀起的“教化之风”,东归的士人们,正可用上,这也正是吸收河西学术,构建苟秦治下新文化认同的契机。
当然,也不可能照搬全收,必要的甄別还是要有的,精英人才也好,思想文化也罢,其首要意义价值,还在维繫苟秦王朝的统治。
但不论如何,这场御政会议之后,秦国对於凉州旧臣与河西人才的吸收速度与动作都要加快了,那种无形的限制也將得到解放,对那些凉臣与河西士人来说,这显然是一桩喜事。
以宋混、索遐、裴懂为代表的一批凉州旧臣,都被苟政集中到礼部与学院系统中来,却也不是多么看重他们在学术研究、教书育人上的能力,而通过这些人,撬动那些已经成体系、成规模的“河西学派”的人才。
不知觉间,天色渐昏,太极殿內也暗淡下来,但那热烈討论的氛围,却仍在持续。
看著那一双双仿佛能发光的眼睛,苟政心中微微感慨,甚至有些恍然,打了这么多年仗,他脑子里多多少杀也注入了“以武止戈、以武立国”的思维,募然回首,仿佛第一次发现这些秦臣们对文教事业的期待乃至热忱.....
轻吁一口气,迎著一道道投过来的目光,苟政略加斟酌,沉稳而严肃地说道:“设学院、兴文教之事,就由礼部尚书韦逞主导,相关部司配合!
孤强调一点,此事乃国家大计,涉及我大秦人才根本,非一朝一夕之事,也非一部一司之力可成。
还需上下同心,群策群力,官学也好,私学也罢,理应鼓励支持!”
“不过!”苟政语气一顿,神情间也有明显的变化,透著一丝严厉:“孤希望在座诸位要有所警醒,孔孟之道也好,老庄之术也罢,教授內容当严格遵循一点原则,这是为大秦培育人才、教化百姓!
若背离了这一点,任其博学鸿儒、誉满天下,孤也不惜以法刃加诛!”
此言落,太极殿內的氛围立刻降温了,注意到秦王那严肃以至深沉的面庞,在场秦臣们无不肃然应诺。
与此同时,又不得不心生感慨,尤其是政治嗅觉比较敏锐柳恭,更是称奇。
当秦王这番警告的话语吐露之后,他便清楚,秦王欲建学校、兴文教,並非是想施行什么“仁政”、“德治”,这些也只是秦王帝王之术的一部分,是其统治秦国臣民的一种工具罢了。
“详细章程,礼部要儘快拿出,丞相携度支,也当提前筹措一批款项!”又简单交待一句,苟政挥手道:“天色已晚,今日就议到这里!”
眾臣告退,鱼贯而出,苟政收回目光,保持著原来的姿態,习惯性地思索、復盘著....
虽然从他视角来看,秦臣们议出的“教化草案”,充满了歷史的局限性,但他的屁股很诚实地告诉他,差不多得了,有进步,有其积极意义即可。
想得深了,那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发胀的双眼中,更生出一种酸涩之感。
不过,只短短半晌时间,他便从沉思中被唤醒了。
內侍来报,王后郭蕙携公主驾至,已在西阁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