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回忆

    一夜过去。天微亮,女人便起了床,轻轻地从后院那扇小门出去。她纤长的身形,在霜浓月薄的雪青天幕之下,惟长发如云,行步时随风轻拂。若非尚有一抹绿意在身侧摇曳,定使人恍如遇见玉京仙君,惊鸿一瞥,再难忘怀。
    黑剑被白布裹住,敛着杀气。
    她不急于上山,慢慢悠悠地走过石板路。去做什么?找到一家馄饨铺子。滚水里,馄饨一颗颗隐隐约约浮出来,饱满晶莹。大娘忙着布摊,见有人来,声音洪亮:“吃什么?”
    女人道:“一碗馄饨。”坐在椅上,剑倚着墙。馄饨很快端上来,汤色亮,馄饨汁水足,放了芝麻香油,热气里香味扑鼻。真馋人,禁不住咽口水。女人定力极好,没急着一个接一个塞进嘴巴里,细嚼慢咽,品够了每一分味道。
    吃完,她放了筷:“味道真好。”大娘一听,乐开了花:“那是,独家的味道!”又听女师要油饼和包子,赶紧用纸包好,还多夹一只豆沙包。
    那些东西,被女师接过,一收,不见了。大娘瞠目结舌,等女人走远,才喃喃:
    “一大清早的,莫不是真遇上了神仙......”
    离开馄饨摊时天就亮了。路上走走停停,逛了许多地方,也不嫌累,一个一个看,连衣坊都要进去瞧,难道终于要添衣,不再穿那些寡淡颜色?这些衣坊里的布,都很新奇,粗的、麻的、灰暗的,暗暗淡淡,鲜鲜亮亮,却难说上是“五光十色”。白的反而少,制式也不似她喜爱的款式,不知为何要来。不过时候晚点,人就多了,一个个热热闹闹,裁布制衣,与女师卖力推荐。
    这些人真有意思,张口便鲜活起来。那些邻家女孩,离了院子,便再不会有更多来往。不能搭伙出去,捉蚂蚱、瞧小鸟,那为什么一块玩呢?
    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姐,规矩太多了。真嫌金贵。
    她们,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该多伤心......
    女师这般气质,十分引人注目。仙风道骨,定也是要去除妖了。有人似劝了几句,她微微颔首,不多说,不多留,走了。
    糖画摊。
    夜市多见,但,夜间危险了,白天也就出来摆着。亮晶晶、琥珀色的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一只金凤凰,栩栩如生。女师拿了一只,付过钱,用糯米纸包好。
    好香的麦芽糖,夹杂白芝麻,熬出来,甜甜地飘了十里。
    终于,要去除妖了。
    离了人多的地方,沸反盈天的景象一散,格外凄清。周边零星的小屋,里头空空的,但愿不是人被吃了。
    一路走来,实在是远,女人身影却仍挺拔如松,步履不见减慢。山路不好走,这妖藏得似乎很深,她耐心等着,怀里抱着剑,解去白布,倚在一棵树下。
    不多时,竟不动了。一看,睫毛静静地于眼下落影,胸口平稳地起伏着,秀美的脸,即便在树影下也犹现苍白,眼型是水波一般微弯而末端下垂,要好近好近看,才感觉到有一分属于人间的柔软与恬静。稍稍偏了头,依在剑柄旁,黑剑肃杀凛冽的气息却又中和了她的柔美,藏锋间出落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
    睡着了?!
    唇薄而朱,一点似被抿住的牡丹花瓣,水润地欲碎未碎。揉一揉,轻轻哼了一声,似乎觉着不舒服......
    不知多久过去。叶打着旋,随风落了一轮又一轮,簌簌飒飒。
    女师忽的张开眼。
    她转过来,目光冷冽。何时,四周已起了白雾。浓雾翻涌,不过几尺,竟再看不见刚才还通透萧索的林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缓缓走过来的人影。只是那人影如何走,都没有真的到面前来。
    雾如古寺燃香,清幽幽,冷沉沉。一片死寂里,耳旁,忽有咯咯笑声,一串一串落进耳朵。
    是幼儿的笑声。
    一双冰凉的、稚嫩的手。
    滑腻地从后面缠绕上来。
    幼儿声若游丝:“姐姐。”
    ——在做梦吗?
    这时,一言不发的女人倏地提剑,喝道:“翊儿,过来!”
    困意一霎全无,靖川浑身一抖,这才感到身后那股冷气并非幻觉,而是实实在在有一个人,正伸手要扼住她脖颈。索性闭起眼,要向女师跑去,谁知,脚底如黏胶,挪不动。
    下一霎,身影已到她眼前。
    疾步而来,剑光一闪。
    骨碌碌地,有什么东西落地。女师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只听见凄厉的长嚎,接着便是一股血烟散开。
    女孩吓得脸发白,躲在女师怀里,好一会儿。她站在这,仿佛什么都不敢靠近,令人安心。
    良久,女师才低头,轻声问:“可玩够了?”
    从她出门时,便知,靖川悄悄跟上来了。该说真是涉世未深的孩子,学得了技巧,懂得如何战斗,却不知观察亦重要至极,在陌生的环境里尤甚。算好了时间——这虎妖,等到傍晚,才是实力最盛。可也许是因有孩子的缘故,按捺不住,提前出了手。
    好在起雾那一瞬她便已醒来。
    但靖川,竟然睡着了。
    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冷淡到近乎严厉:“偷偷跟过来,是为什么?”
    女孩抬头,含着一汪泪,可怜兮兮:“我想......我想跟着女师,我想看看妖怪。学了那么多,我也想帮女师的忙......”
    “若你的母亲们知了,怕是要好一顿伺候,我也免不了遭骂。”女师摇头,“小姐,你真是任性。”要落不落的泪,被她这么一说,真委委屈屈地掉了。靖川抽噎了一声,说:“对不起......”
    女师不帮她擦眼泪,她只能自己胡乱抹着脸,好像一只水淋淋的小猫。嘴巴里正发苦,忽然一点温热的触感贴上了唇。吸了吸鼻子,一看,是只糖画的金凤凰。
    四周风声飒飒,那些精怪,蜷在雾中,不敢靠近。女师一手握剑,一手拿着糖,道:“罢了,别吓坏了。”
    她没有软下声,靖川却知,是在哄她。接过糖,犯难地不知从哪里咬起,又被塞了油汪汪的饼子和包子。女师说:“亏得你一早跟来,到现在,也不嫌肚饿。我都怕你一睡,再醒不过来。”靖川垂头丧气,大口咬着饼。幸而滋味不错,很快吃完,舔着糖画,怯怯地贴着女师,挤藏在她袖下,环视一圈。
    整个只及女人腰高,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暖意透过布料传来。
    “小姐既然想,我便给你一次机会。”她把女孩轻轻揽住,“既往不咎,但,接下来你要听我的话。记住了么?”
    靖川乖乖点头:“记住了。”
    女师瞥她一眼。
    “先擦嘴。”
    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下刻那些人影,忽的,一个一个显形,向她们走来。为首的竟是个白面道士,面如冠玉。她算勉强有个人样,身后的人,不是脸被啃一半,便是拖着残肢,畸形地行走,发出的诡异声音在大雾里,朦朦胧胧,忽近忽远。
    血一滴一滴落。靖川躲在女师背后,却像在看一场表演,不见惧怕。女师曾与她说过,有些地方,有一种游行,也是如此。
    若一个人,自然会瑟瑟发抖。可有女师在,她们便不那么骇人了。
    道士同女师作了一揖,笑眯眯道:“贵客,贵客呀。”说罢,一摊手,斯斯文文:“我家主人有请。”
    她身后,分明是荒凉的山。可随着这一句,雾一下散了,露出山上一座金碧辉煌的殿。这殿,极尽奢华,远看似黄金砌成。
    擒贼先擒王,本以为要一番波折才能找到那妖怪,谁知一来便相邀。靖川眨着眼,心想这妖怪也知人间礼,莫不是知女师是高手,要和她切磋一番?那也算惺惺相惜。
    然而女师不为所动:“哦?我倒不记得,有接到过她的请帖。”
    道士不答话了,保持着这阴森森的微笑,盯着女师。
    女师道:“带路。”
    她收了剑,垂眸示意。靖川犹豫片刻,牵住了她伸来的手。
    熟悉的茧的触感,摩挲过手心。她的手宽而微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握剑多年的手,足够把自己整个手指手掌都包住了。
    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
    “她这是,先礼后兵。”
    那宫殿,靠近看,虚虚晃晃。没见老虎,只看到一个魁梧的女人半躺在金玉床上。她先看到靖川,脸上一瞬露出凶恶的神情,身后好似浮现出大老虎的影子。接着低吼一声——
    靖川一个激灵,钻到女师身后,眼泪都被吓出来了。
    她明白了女师说的先礼后兵是什么意思。几句话,聊不投机,女师说得格外口轻舌薄:
    “大虫,原来羡慕人间帝王的日子。”
    “这宫殿,看来主人家搜罗不到真黄金,用黄纸糊的。灯挂错了地方,牌匾也写错了字,您还是请点人来修缮,莫丢了主人面子。”
    那妖呵呵笑着,道:“道长好眼光。不过,讲话也太难听。”
    面色一变,再度低吼:“等我把你舌头断了,你还能这样讲话么?”
    一只庞大的老虎,撕开人皮,钻出来,朝女师猛扑。
    女师一手护着靖川。老虎趁离得近,势在必得地挥爪。但它到底没见过像这样拔剑奇快的人,眨眼间爪上便多一道血痕。
    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靖川面色苍白,摸出蝴蝶刀,紧握在手里。
    她一直贴身带着两把。
    但这两把刀,在丛林的王者面前,单薄得好似真成了两只蝴蝶,刀片是脆弱的翅膀,一咬便会断裂。
    伥鬼蜂拥上来,女师手上光芒一闪,利落挥出八张符纸。骤雨急落之声,猛然歇止,两指一点,灵力启符。
    她的动作熟稔到无一分旁人可插足指点的空隙。虎妖见状,知这不是半桶水的道人,忙喝道:“你不是来救人命的?”迎面杀来的风刃,骤然一顿。女人剑尖指它眉心。满目金玉光芒,顷刻烟消云散,露出山的本貌。
    一处洞穴,腥烈难闻,遍地尸骨。
    一个女孩,伤痕累累,似吓晕了过去,在老虎身后。它化出人形,把女孩一提,要挟:“放我走,我便把她交给你。”
    靖川眉头紧皱。
    卑鄙!
    女师静立片刻,道:“你想如何放她?”
    虎妖冷笑一声:“你若不答应,那我就是死,也要拖个人一起。”
    女人似妥协了,微微一转剑锋。虎妖见状,松开女孩——
    下刻,剑却回到道上,袭向她眉心!
    虎妖面色一变。
    庞大的兽爪,发狠地,玉石俱焚,撕向女师。这样气势汹汹,血肉之身,怎能受住?
    千钧一发。
    两道皮开肉绽的声音。女师脸色白了,伸手一揽。
    铛——
    第一次见血的蝴蝶刀,顺着汩汩流淌的鲜红,掉在地上。
    走出洞穴的时候,伤口的血勉强止住,靖川咬了咬唇:“我能自己走。”
    山路崎岖,傍晚天光昏暗,女师的表情,跟着晦明不清。
    只听她轻轻说:“好。”便背着昏倒的女孩,牵紧靖川,慢慢下山。
    个子矮,又灵活,幸而能迅速上前,推开女师。
    可,那爪子还是伤到她。肩膀血肉模糊,疼得锥心。头一回见血。
    到自己身上,却觉得,幸好——幸好。
    若落到女师身上,会更痛吧。
    “所以女师是为了我,才走这么慢?”靖川讲起话,转移注意力,“因为我没出来过,所以去了衣坊、酒楼、糖画摊......还看别人杂耍?”
    讲着讲着,脸发烫了,嗫嚅:“那些,不必带我看的。女师早发现了,还不告诉我......”女师不讲话,她心慌慌地跳。在这鬼魅的山雾之中,没有暮色的傍晚鸦雀无声,女师不说话,总让她不安。
    “女师——”
    女师终于开口:
    “好看么?”
    靖川一愣,片刻,小声道:“好看。糖画好甜,饼也好吃。我还想吃那个馄饨......”
    “等你好了,再带你去吃。”女师叹了一声,“回去,淮郡主一定会禁止你再出来。”
    靖川郑重道:“今天能与女师一起,帮到你,救下这个孩子,我已很满足。”女师不语,直到她们走下山,到了屋舍密集的地方,才问:“痛么?”
    “我忍得住的。”靖川认真道,“先把她送回去吧。”
    她们便找了处地方,检查起女孩的伤势。她气息虚弱,喝水便吐,更不要提吃东西。靖川找到她身上一枚香囊,给女师仔细看过,方知这是郡上东南角一户人家的女儿,今早她的母亲刚与她说过。
    女师指尖轻轻点在女孩眉心,灵力晶莹,如丝缕慢慢没入。女孩的气息,渐渐稳下来。
    她们把她送回到家里。听见妇人喜极而泣的声音,靖川悄悄地笑了,晃着女师的手,兴高采烈:“女师救了她们一家呢!”
    女师轻叹一声,唇角弯起:“也要多谢你,翊儿。”
    十二岁的孩子经不起夸,惊喜过后便得意洋洋,一路叽叽喳喳,回到家时才发起怵来。站在院门前,同女师惴惴不安地说:“娘亲她们不会骂我罢?”
    女师道:“她们应是先会为你平安无事而高兴。”
    结果如女师所说,正厅一盏灯亮在夜里,守着等她回来。
    见女儿无恙,两人对她又亲又抱,靖淮更是眼泪涟涟,连声唤着“翊儿”。靖川被她们的眼泪与爱淹着,闷闷安慰两个大人:“我没有事......女师她——”
    提到女师,眼珠一转,却发现女人不知何时已知趣地退开。
    只有一片雪白的衣角,被风吹起,从门廊边飘出。
    她摆脱了母亲们的怀抱后,生怕女师走掉——她今夜若回了房,她就不好意思打搅了呀。匆匆跑到外头,女师正坐在游廊边。月光落下,将她的身形照得几乎透明。
    微妙的、柔软的、酸溜溜的感觉,又一次升上,好像碾碎了未成熟的青梅,那股发涩的香气,直冲肺腑。
    靖川两步并作一步。
    坐在了她身边,终于安心。
    “女师。”
    “嗯。”
    “你生我气么?”
    “没有。”
    银光缥缈。女师的声音似温柔许多:“不过,我有些怨你。”靖川有些茫然。怨?这听起来,比生气好像柔婉许多,却又沉甸甸的。女师接着道:“怨你总这样,宁为玉碎般地烧着自己。练功如此,这次救人,亦是不顾自己性命。”
    她偏过头去。
    “所以,这次我不为你治伤了。”
    其实到了安全的地处后,女师已为她好生清洁过伤口,止了最后一点血。即便不帮忙,她也没有那么痛了。靖川知她的心软,挨过去。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女孩忽然问:“女师,春天又要来了。我的第三件生辰礼,你想好了么?”
    女师垂下眼眸,月色照得她面具流光闪烁。
    半晌,她说:“等那天,我带你去看看蝴蝶。”
    说来也奇怪,这院里这么多花,可靖川竟真不知真正的蝴蝶是什么模样。她只在画本上见过。那些蝴蝶刀,是她见过的最像真实的蝴蝶的东西。
    但那么美丽的事物,每一次振翅,原都是要见血、要割人喉咙的。从收到这套刀之后,蝴蝶在她心里便成了一种死亡的先兆,振翅间洒下的鳞粉洋溢血的腥苦,凄凉得不似早春的新生,而是冬与雪下埋葬的一切生物的,一张张雪白的讣告。奄奄一息,冷冽残忍。
    这一点在她得知蝴蝶破茧而出只得短短七天的生命后更为鲜明,从此提到蝴蝶,她眼前便只剩下一道道翻飞的刀光。死亡的刀光。
    “好啊。”靖川道,“我想看彩色的!”
    女师道:“我们去找。”
    夜深了。她站起来,拂过衣摆,说:“时候不早了,小姐快去歇息吧。明日,不必上课。”
    靖川问:“那我明天还可以见到女师吗?”
    女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身后却有一股温暖的气息,贴上来。一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
    靖川抱住了她。
    “就算不上课,我也想见到女师。”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女孩早早学会了如何放娇,软声道:“每天都想见女师。”
    她这么黏她,这么依赖她,好似真的不要长大了。但,若不长大,又无法追上女师。
    她想要成为和女师一样的人。
    能够守护好身边的人,那么强大,无懈可击,无所不能......
    矛盾的心情,发酵着。
    却未看到女师藏在面具下,眉眼间于清朗如银的月光中,无所掩藏的惊涛骇浪。
    片刻,她轻声说:
    “小姐要长大的。”
    又道:“会遇到好多人,会变得强大,也许,比我更厉害。也会结识很好的人,比我更好。一个人,或与心爱的人,度过余生。”
    她只是太小了。
    许多时间,都在这深深的院里度过。生命如一张柔软的纸,大片空白着,等待洒墨。
    而她,不能成为上面惟一一笔。
    她轻轻地推开了女孩,头也不回地穿过回廊,隐入深深的夜色里。靖川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身影,未反应过来,月亮清明的光,一下无比毛糙,陈旧又模糊,盛在眼里,晃荡不已——淌下。
    咸。
    她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好似这个人会永远等着她,愿意为她放慢脚步,让她一步一步追上来。可她们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耳边又一次响起女师回答阿宛的那句话。
    修道之人,难动凡心。
    可她,惟一想要的,只是女师不离开。
    她只想要她陪着自己。
    为什么女师总是说自己会遇到更好的人?那个更好的、最好的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没有回去,坐在风雨廊上,静静流着眼泪。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是阿宛。
    靖川别过脸去,不让阿宛看见自己的眼泪。一会儿,人影从眼前走过。她偷偷地看,发现阿宛似乎有些魂不守舍,恍惚地看了她一眼,便径自走了。
    奇怪。
    若是平时,她会来问问的呀。
    ......
    妖灾平定后,清河郡中流传着一段佳话。这佳话,最后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郡主善识人,找到一位高人,降服虎妖。郡主女儿亦是一代英才,初露锋芒,与道人一同降妖,舍身救人。
    蒸蒸日上。
    另一边,却是大势将倾了。
    “阿淮还是不肯回来?”
    “是,淮郡主她忙于照顾小姐,一时半会抽不开身。请安郡主不要怨她。”
    远处传来乐音。永安郡府一派富丽,沿袭中原人一贯爱的古朴、繁复、深隽。常有靡靡仙乐。影是红的,女人的衣亦暗红,绣着大片大片的石榴花。她的眉眼,日渐锋利,与靖淮实质生得极像。
    像,是当然了。她们是姊妹。
    可她的妹妹,竟一面都不愿来见了。
    她对她,做过什么坏事?
    阿宛照常来。
    她辗转难眠,最后,还是与安郡主说了。
    那一夜门掩着。
    难得听见两位主人语气激烈,似在争吵。阿宛心里一惊,悄悄走过去。
    桑翎说:“她与常人不一样。”
    靖淮的声音颤着。小姐消失了一天,寻找又无果。
    她不能不担心:“哪里不一样?”
    “你放心罢,她不会轻易出事……无论如何,她也是天神的战士,哪怕年纪小。”
    桑翎宽慰着妻子。
    接着,倏地一声——
    阿宛捂住了嘴,瞪圆眼睛。灯光煌煌,照到她身上,却比不过一种金黄的颜色,比灯,比一切火,都更炽烈地烧到她眼睛里。生疼。顾不上了,惊慌失措地咽了声,匆匆走开。
    桑翎。
    她知道这位主人出身不同寻常,是西域贵族。但西域,一直传说有背生双翼的人。
    传说是真的。
    刚刚,她看见了。
    在桑翎背上,三对金黄羽翼,犹如圣佛座下莲花,华美地绽开。这羽翼美得人心醉魂迷,好似看一眼,便再忍受不了凡间的朴素,再不甘愿做一个平凡的闲人,一生无法凌驾长空,亦无法煎熬时间,反被时间煎熬,如此,过一辈子……
    但她与桑翎相处,知其并非嗜血之人,性情大方豪爽,温厚善良。如今告诉安郡主,只是履行职责,如实禀报。
    毕竟,安郡主给了淮郡主不少关怀,她这样关心淮郡主,也应当知道这些。
    阿宛道:“伽陵公主对淮郡主赤诚忠贞,我想,她不会有什么歹心。”
    靖安轻轻拍了拍手。
    “好,好。”她笑了,“阿宛,你做得很好。”
    来年开春。
    小姐慢慢长大,力气也与日俱增。
    该换新刀了。
    于是女师寻到一位天竺匠人,托她为打造好一副九寸六孔蝴蝶刀,定好靖川生辰前一天去取。
    她担心自己要很晚才回得来,便提早领靖川去寻蝴蝶。
    寻找一番,只捉到一只毛虫。
    靖川有些失望,但听到季春就一定能看到时,仍满怀期许,决定等着。时光过得那么快,转眼女师已陪她过了三年,只是等两个月,又是什么难事?
    斑斓的蝴蝶,一定会取代她心中那尖刀的寒光。那时候《化蝶》这支曲子,她亦学会了如何吹奏。毕竟只有那么一小段,很容易便记住。她对音律的敏感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天分,无论是坚韧的弦还是沉闷的箫,都在女孩手里化了柔水。乐声里,蝴蝶破了茧,飞向秾丽暖春。
    靖川目送女师的身影消失,心里已很快乐地盼起她会给自己什么惊喜。女师的每一件生辰礼都那么特殊,而等到她长大——十六岁那年,她就不要她来考虑送什么。
    那时候她会向女师证明自己已不再是个孩子,也不会再因被划一道小伤便失去反击的能力。然后她要问女师一个问题:
    爱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问过母亲与阿宛。她们给她的答案总是不同的,因此靖川明白了不同的人对“爱”有着不一样的定义,而女师的答案一定是她最想知道的那个。
    但她没想到,这一别之后,她再不需要同她证明,自己的成长。这一切已经深深刻在身上,不必多说,不必细看,不必回忆。什么都不必了。
    她亦不再需要知道,关于“爱”的答案。
    火烧了一切。
    第二天,清河郡一户人家的房屋起了火。火势汹汹,精心布置的园林与花丛、一家人的性命,皆付之一炬。
    火灭后只找到一具年轻少女的尸身,面目全非。
    据他人说,她似乎是这家的佣人,常常出门采买食材,很爱与人谈起自家小姐。
    总笑眼弯弯地说,小姐又长高了、又变漂亮了。
    尘埃飞扬。
    另一边,不知过了多久。
    女孩慢慢地,张开了眼。
    一片漆黑。四下炎热干燥,她嘴唇早起了皮,茫然地眨眼,一瞬后脑袭来剧烈的刺痛。
    她呻吟了一声,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一切都那么陌生,她的记忆停留在最后,拼尽全力握住并藏起蝴蝶刀的那一刻。
    四把蝴蝶刀仍在身上,一起到了这里,冷冷地贴着她。
    只剩一片死寂。
    不久后,她便会知道,自己在中原去往西域北方的要道上的一处荒漠。
    交野之处混乱丛生,彼时她不过初来大漠,并非其主人。连常常往来的商人都会惧怕落伍,更何况一个年幼的孩子,跑出去便是必死无疑,孤独的死与被簇拥着的死,听来似乎后者还更温暖一些。
    彼时她亦不知道,一来,就是三年。
    却是最无话可讲、最难忘怀、最漫长的三年。
    ——这里是西域最大的一处角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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