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雷厉风行的王辉,何凯准备打电话问问侯德奎检查组准备得怎么样了。
但他办公桌上的座机却先一步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县委书记办公室。
何凯立刻收敛心神,迅速拿起听筒,语气恭敬,“成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成海沉稳但带著关切的声音,“何凯啊,你们镇里那个安全生產大检查,准备得怎么样了?开始行动了没有?”
何凯心中一动,知道成海书记一直关注著这件事。
他略一思索,决定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爭取县委书记的明確支持。
“成书记,检查工作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侯德奎镇长正在牵头筹备检查组。”
何凯先匯报了基本情况,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成书记,关於这次检查,我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可能……需要向您匯报一下。”
“哦?你说说看!”成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这样的!”
何凯组织了一下语言,儘量清晰简洁地匯报,“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王辉队长,今天早上已经来找过我了,他们专案组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查清黑山镇可能存在的、与煤矿相关联的强迫劳动、人口贩卖等犯罪行为,但是,您也知道,直接侦查,阻力大,容易惊蛇。”
“你说的没错,你的意思是让公安系统的同志加入?”
”何凯顿了顿,继续说道,“您说得对,成书记,我跟王队商量了一下,想利用我们这次安全生產大检查做点文章,我建议,由省厅选派一名精通煤矿安全业务、侦查经验丰富的同志,以省里邀请的安全生產专家身份,加入我们镇的检查组。
“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深入各个煤矿內部,进行双重检查,明查安全,暗查犯罪线索,既配合了我们的工作,又能推进他们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成海问道,“检查组……还是由侯德奎带队?”
“对,目前是这样安排的!”
何凯肯定地回答,“成书记,我知道侯德奎和那些矿老板关係不清不楚,让他带队,他很可能阳奉阴违,甚至提前通风报信,但反过来想,正因为是他带队,那些矿老板才会放鬆警惕,觉得这又是一次走过场。”
“这样,反而更有利於省厅的同志暗中观察和取证,如果换成一个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人带队,那些心里有鬼的矿,恐怕立刻就会进入高度戒备状態,把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起来,反而增加侦查难度。”
何凯將自己的策略和盘托出,甚至点明了利用侯德奎作为“烟雾弹”的意图。
电话那头,成海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笑声里带著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欣赏,“何凯啊何凯,我看你是把在纪委查案子的那一套全都带到基层工作里来了!你这脑子,不去干侦查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不过,你这个思路,我觉得没问题!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只要目標是为了打击犯罪、清除毒瘤、保障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方式方法上可以灵活一些。我支持你!”
何凯心中一喜,连忙道,“那……成书记,您这是同意了?”
“同意?”
成海在电话那头似乎又笑了一下,语气带著长辈对能干晚辈的些许调侃,“何凯,你小子,电话打过来之前,恐怕早就跟王辉那边敲定了吧?连专家人选可能都找好了,你这是先斩后奏,给我报备一下而已,我同不同意,影响得了你的既定方案吗?”
何凯被说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訕笑两声,“成书记,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得先徵得您的同意和支持嘛。没有您点头,我心里没底啊。”
“行了,別跟我耍滑头!”
成海打断了他的辩解,但语气並不严厉,“我既然说了支持,就是真支持,需要县里协调什么,或者遇到什么阻力,可以直接跟我说,但是...”
成海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少许,带著明显的严肃和提醒。
“何凯,有件事,我必须给你提个醒,你要格外小心。”
何凯心中一凛,“成书记,您说!”
“你搞这么大动作,又是安全生產大检查,又暗合著省厅查大案,触动的利益不是一点半点。”
成海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字字清晰,“那些煤老板,尤其是像欒克勤这样手眼通天的,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除了明面上的关係疏通、施压,更擅长玩阴的!威胁、恐嚇、製造意外、栽赃陷害……什么下三烂的手段都可以用出来。”
成海的语气带著深切的担忧,“你一个人在黑山,人生地不熟,身边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我已经听说,昨晚就有老板去拜访过你了?何凯,你给我记住,钱財美色的诱惑要顶住,这是底线!”
“但更要提防他们狗急跳墙,对你的人身安全下手!工作要干,但必须保护好自己!必要时,可以直接联繫县公安局,或者……给我打电话!”
成海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沉甸甸的关怀和托底。
何凯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同时后背也隱隱有些发凉。
成海的消息如此灵通,连欒克勤半夜找自己的事都知道,这既说明县委书记时刻关注著黑山的动態,也印证了黑山这潭水下面,暗流有多么汹涌复杂。
“成书记,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昨晚欒克勤的確拿著钱找我,我直接拒绝了他了,而且他已经知道上面在调查黑工的事!”何凯郑重地回答道。
“何凯,这不算什么,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把柄留在他们手里?”
成海顿了顿,接著说,“何凯啊,你有没有想到,有些人可能会找你的!”
成海书记这句意味深长的叮嘱,让他握著话筒的手猛地一紧,內心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
成海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特意打来电话,用如此严肃的语气提醒,绝非空穴来风。
“成书记!”
何凯的声音不由得压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具体的风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