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心中並无太多波澜,这些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只是將那些担忧的眼神记在心里,然后面无表情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下门前的台阶。
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两辆黑色的轿车等候在院中。
何凯被请上了后面那辆车的后排。
一左一右,两名年轻干部立刻將他夹在中间,空间狭小,几乎动弹不得。
副驾驶上,坐著的正是那个为首的中年男子。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隨即加速,向著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没有人说话,两名年轻干部目不斜视,身体绷得笔直,但那种无形的监视和压制感无处不在。
副驾驶上的中年男子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何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他故意用一种痛心疾首又带著教训的口吻,打破了沉默:
“何书记啊,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本该是前途无量,可惜啊,有负组织的培养和信任,被糖衣炮弹打倒了,好好想想吧,待会到了地方,老老实实交代问题,爭取宽大处理,才是正路。”
何凯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透过车內昏暗的光线,与后视镜里那双充满优越感和审视的眼睛对视。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缓缓说道,“是啊,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那確实是有负组织的培养,但是,我更想知道,那些真正对组织犯罪、对人民犯罪的人,他们会不会也好好想想?”
“你!”
中年男子被何凯这软中带硬、意有所指的话刺得一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厉声喝道,“何凯!我警告你,端正你的態度!现在是你接受审查!不要东拉西扯,企图混淆视听!”
他的话音未落,坐在何凯左侧的那个年轻干部,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或指令,毫无徵兆地、猛地一肘狠狠撞在何凯的左侧软肋上!
“呃...!”
一阵尖锐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何凯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额头上立刻渗出了冷汗。
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练过的,目的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打掉他刚才那点硬气。
疼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何凯紧咬牙关,將几乎衝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缓缓抬起头,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冰冷、锐利,又带著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死死盯住那个动手的年轻干部。
那年轻干部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看什么看!老实点!”
中年男子在前排呵斥道,但语气里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个何凯,挨了一下居然没叫唤,眼神还这么嚇人。
何凯不再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默默忍受著肋间的剧痛,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和可能发生的情况。
身体的疼痛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到达目的地之后。
车子一路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车子驶入了睢山县城,拐进了一个掛著县纪委牌子的院子。
院子不大,几栋老旧的办公楼,气氛肃穆而压抑。
车子停在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何凯被带下车,在几名纪检干部的护送下,走进楼內,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最终被带进了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厚重铁门的房间。
这就是所谓的“留置室”。
面积不到十平米,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是惨白的腻子,天花板上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最要命的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隆冬的寒意无孔不入,瞬间包裹了何凯的全身,比外面更加刺骨。
何凯对这样的环境並不完全陌生,在市纪委工作时,他见过类似的办案点,但那里的条件通常要好得多。
这里,显然是故意营造的下马威环境。
“把他的手机、钥匙、钱包,所有个人物品全部收了!”中年男子冷冰冰地命令道。
何凯依言,默默交出了自己的手机、钥匙串和钱包。
一名工作人员仔细检查、登记后,將物品装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拿走。
“在这里好好反省!想起什么,隨时可以要求找我们谈!”中年男子丟下这句公式化的话,便带著其他人退出了房间。
“哐当!”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关上,隨即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房间里,只剩下何凯一人,和无处不在的寒冷、寂静、以及头顶日光灯那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时间开始变得无比漫长。
没有人来讯问,没有人来谈话,甚至没有人送一杯水。
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脚步声,提示著这里並非与世隔绝。
何凯知道,这是典型的熬鹰战术。
用极端的环境、信息的隔绝和漫长的等待,来消磨被审查人的意志,摧毁其心理防线,让人在孤独、焦虑、寒冷和未知的恐惧中逐渐崩溃,最终为了摆脱这种煎熬而交代问题。
他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拉起单薄的被子裹住自己,但寒意依然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肋间的疼痛依旧清晰。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顾整个计划,回忆与成海书记的对话,思考常文標可能的目的,推测省厅专案组现在的进度……用思考来对抗寒冷和时间的流逝。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死寂和寒冷中慢慢熬过。
天色渐暗,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惨白。又冷又饿,但何凯的意志却如同被淬炼的钢铁,越发坚硬。
终於,在窗外天色完全黑透之后,走廊里传来了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这间留置室的门外。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铁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得体深色西装、梳著整齐背头、面容白净、戴著金丝边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那名白天带队的中年男子,此刻正恭敬地垂手而立。
进来的人,正是睢山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常文標。
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简陋的环境和床上蜷缩著、脸色有些发青的何凯,脸上那份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老朋友。
他姿態优雅地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蹺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何凯,目光如同解剖刀,似乎想从他的细微表情中剖析出恐惧或屈服。
何凯缓缓坐起身,儘管身体因为寒冷和久坐而有些僵硬,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抬起眼,迎向常文標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带著嘲讽的弧度,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
“常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又是冷屋子,又是乾耗著……怎么,你们县纪委办案,现在时兴……熬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