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上人心头一热,一把攥住陈玄手腕,身形一闪,裹著疾风直扑无名山庄。
两人身影刚落在山庄门前青石阶上,老庄主与少庄主白陌生便顶著毒辣日头,从厢房里快步迎出。
抬眼一见幽冥上人身侧之人,父子俩脸色齐齐一怔,神情由疑惑转为惊疑。
“父亲……我是不是眼花了?
这位公子,昨儿夜里……好像也在庄子里露过面?”
白陌生脱口而出。
“胡唚什么!”
老庄主低喝一声,横了儿子一眼,“上人身旁这位,连上人都执礼相待,是你从前那些酒肉朋友能攀得上的?”
白陌生被训得一缩脖子,再抬眼细看陈玄,只觉对方气度沉静如渊,举手投足不带烟火气,却自有股不容轻慢的威仪。
的確不是自己往日混跡的那群浮浪子可比。
可那股熟悉感又挥之不去,他挠了挠后脑,喃喃道:“莫非真是记岔了?”
“见过上人!”
白家父子赶忙躬身作揖,声音不敢拔高半分。
“血气珠,可备齐了?”
幽冥上人眸光如刃,直刺二人面门。
今日於他而言,是天时、地利、人和全数匯聚——若因琐事拖沓,惹得陈玄转身离去,待血色祭坛真正启用时,还能不能再见此人一面,实难预料。
他早听闻风声:上水王朝盛京城內,造化境中期的邪神,已被血神娘娘一口吞尽,炼作了破境资粮。
待她晋入造化后期,自己手里这点血气,怕连祭坛边角都填不满。
到那时,还想召来同等邪神布阵?恐怕连影子都寻不到。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额角青筋隱隱跳动,指尖发紧。
好在白家父子没让他失望。
“老庄主,这批血气珠已精炼三遍,纯度饱满,绝不会误了老祖的大事!”
父子俩毕恭毕敬说完,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锦匣,双手奉上。
幽冥上人神识一扫,確认无误,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当场转身,將锦匣塞进陈玄掌心。
陈玄掀开盒盖略一打量,頷首道:“那就即刻启阵。我还得赶回无极天,炼化幽冥珠,夯实根基。”
“绝不耽搁公子半步!”
幽冥上人话音未落,已把陈玄的身份抖了个乾净。
白家父子闻言,霎时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神发直。
“父亲……这位……就是那位踏碎星穹、独镇八荒的陈玄公子?
怪道上人连脊樑都挺得格外直。”
“別愣著!速去照上人吩咐准备!”
老庄主猛地一喝,袖袍翻飞,“今儿起,我无名山庄虽成了血色祭坛,可也等於站在了风口浪尖——谁都躲不开,也藏不住了。”
过几日,老祖动身前往无极天无极城的十方血池,咱们大可洗去旧貌,照搬老路——再披一层正道皮囊,糊弄世人。
这事,手到擒来。”
白家父子边议边退,身影如墨入水,悄然淡出视线。
幽冥上人引著陈玄步入山庄深处一道飞檐拱廊。此处峰峦含翠,溪流漱玉,花影婆娑,香风拂面,一派世外清幽。
他斜睨陈玄一眼,见他神色沉静、眉宇舒展,心下微定。
今日,正是他叩开造化之境大门的关键时辰。
偏在此时,一阵放浪狂笑劈开静謐,直刺廊內——
“哈哈哈——!”
“原来无名山庄藏著这等妙处!方芳,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话音未落,那声音已裹著脂粉气与酒臭扑来。尚在鼓楼暗处未露面的陈玄,眉头已拧成一道冷锋。
转瞬之间,一个穿云纹素锦袍的紈絝公子撞进拱廊——面白无须、眼泛浊光,步子歪斜,涎水微掛,死死追著一名山庄侍女,嘴里喷著浑话:
“方芳,跑什么?快让哥哥疼你!抓著你,咱就拜堂成亲!”
他一路嘶喊,踉蹌衝来,竟直扑陈玄面门。
陈玄眸底寒光迸射,抬腿如电,一脚踹中对方小腹——那人顿如断线纸鳶,倒飞而出,撞断三根廊柱才砸进花丛。
“谁?!敢动本少爷?!”
他灰头土脸爬起,扯掉滑落的眼罩,指著陈玄破口大骂:“睁大狗眼看清楚!我爹是八百里山寨总把头!你们无名山庄还讲不讲规矩?得罪我,全庄上下,一个都別想囫圇站著!”
他跳脚怒吼,唾沫横飞:“还不跪下磕头?不然——这仇,老子记死了!”
陈玄懒得听他聒噪,只吐一字:“滚。”
声不高,却似千钧压顶。
那公子当场腿软,喉结滚动,硬是咽回后半句狠话,转身拔腿就蹽:“等著!我这就请我爹带兵踏平你们这破山庄!”
“怎不乾脆宰了?”
一直倚在栏杆旁赏瀑布的黑风老祖缓缓转身,满脸写著无奈。
陈玄唇角微扬,轻吁一口气:“杀一个容易,可若真动手,就得斩尽他满门——太费事,也太招眼。”
黑风老祖挑眉,旋即背过身去,心中瞭然:这才像魔道中人该有的分寸。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这祸胎,蠢得无可救药,万不可恕。”
好在陈玄从不糊涂至此。
此时,王明跌跌撞撞奔回寨中,锦袍撕裂,髮髻散乱,鼻樑青肿,左颊还沾著半片桃花瓣——分明是摔进花堆里爬出来的。
八百里山寨统领王天眯起眼,盯著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嗓音低沉:“说,怎么了?”
王明刚张嘴要编排,王天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啪”地脆响:“你几斤几两,老子闭眼都摸得清!实打实讲!”
王明捂著脸,哭丧著脸把事情抖了个乾净,末了还嘟囔:“这事儿怪我?不就一个小丫头?大不了陪他们两个,一个女人罢了,至於跟杀了他们祖宗似的?”
王天面色阴沉,声音却压得更低:“算你没捅破天。无名山庄的水,深得你连边都不敢沾。若非如此,你以为老子今天会亲自走这一趟?”
“能避则避,莫惹。”
王明浑身一哆嗦,脖子一缩:“……知道了,爹。”
王天扫他一眼,懒得再多看,只摆手:“走,去见庄主。这事,到此为止。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倒有一句没说错:
一个女人,確实不值得翻脸。”
很快。
他们父子俩倏然现身於白陌生眼前。
白陌生瞥见这八百里山寨统领的公子竟敢悍然闯入后山拱楼,公然践踏无名山庄铁律,心头一热,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怎会不晓?眼前这对父子,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等刀落。
无论是触怒了来歷莫测的陈玄公子,还是惹恼了幽冥上人,都绝无活路可走。
白陌生目光扫过二人,像在清点两具將凉的尸首,语调轻缓,却字字如冰:“这事,您可別问我——我在无名山庄,说了不算。”
话音略顿,又补一句:“我爹,同样算不得数。”
他抬眼直视王天,声线沉稳:“统领大人,您心里该有数——令郎究竟捅了多大的娄子,惊动了何等贵人。我白家,万不敢替贵人开恩,更不敢替贵人定罪。”
“眼下,我们父子,只想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