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伤员。
幸福是因为活著。
痛苦是因为撑的。
隨著“该隱”药效的稳定,加上那个简直可以说是“变態”的诺亚方舟系统的调养。
他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復。
胃口也像是甦醒的猛兽,开始叫囂著飢饿。
“想吃什么?”
艾莉尔正在给他换药。
动作轻柔,拆纱布的时候连眉头都没让他皱一下。
王建军看著她专注的侧脸,脑子里突然蹦出了那个在坦克里未完成的约定。
“牛肉。”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里带著几分调侃,又有几分期待。
“红酒烩牛肉。”
“你说过,我要是活下来,你就做给我吃。”
艾莉尔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湛蓝眸子里的温柔瞬间消散,换上了关爱“智障”般的专业冷漠。
“红酒?”
她挑了挑眉,声音冷得像是手术室的空调风。
“你想让乙醇干扰神经系统的修復,还是想让血管扩张导致刚刚癒合的创面再次渗血?”
“或者是想跟现在的药物產生双硫仑样反应,直接把自己送走?”
王建军缩了缩脖子,立马怂了:“那……那就不放酒?”
“红酒烩牛肉不放红酒,你吃的是什么?寂寞吗?”
艾莉尔白了他一眼,把换下来的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
“红烧。”
她一锤定音,语气坚决,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给你做红烧牛肉,高蛋白,有助於组织再生,但这期间——滴酒不沾。”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虽然换了菜谱,但挑战依然严峻。
毕竟对於一个拿手术刀比拿筷子还稳的女人来说,无论是“烩”还是“烧”,难度係数都是地狱级。
十分钟后。
病房外的一间无菌操作间,被临时改成了厨房。
所有的实验器材被推到一边。
只见操作台上摆著一口昂贵的铸铁锅,和一大块顶级的和牛。
艾莉尔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刷手服。
戴著无菌手套,口罩,甚至还戴上了那副做显微手术专用的放大镜眼镜。
她手里拿著的不是菜刀,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安娜,恆温水浴锅准备,精確控温。”
艾莉尔神情肃穆,仿佛面前这块牛肉不是食材,而是一个等待切割的肿瘤。
“是,boss!”
安娜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温度计,一脸紧张。
“第一步解剖切割。”
艾莉尔手中的手术刀落下。
稳,准,狠。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牛肉被精准地切割成了边长为2.0厘米的正方体。
每一块都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连纹理的走向都完全一致。
“这块脂肪含量超標0.5%,切除。”
“这块筋膜会影响消化吸收率,剔除。”
她一边切,一边喃喃自语。
“第二步,美拉德反应与焦糖化。”
艾莉尔拿出一个量筒和电子天平。
“根据分子料理学,糖分在160度会產生最佳色泽。”
“老抽含钠量过高,必须用移液枪精確吸取3.5毫升,多一微升都会增加肾臟负担。”
“八角两颗,桂皮1.2克……不行,这个桂皮形状不规则,影响受热均匀度,修剪一下。”
一旁的张桂兰老太太端著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太太手里正端著个大瓷盆,里面是一只刚宰的老母鸡。
“闺女啊……”
张桂兰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做红烧肉得炒糖色啊!你拿那个玻璃管子滴那黑水(老抽)干啥?那玩意儿是最后上色的!”
“还有那肉……切那么方正干啥?那是给人吃的,又不是给机器吃的。”
“做饭得讲究个火候,讲究个隨心!”
说著,老太太把手里的鸡往盆里一扔。
那是相当豪放。
“看妈的!”
“燉个老母鸡汤!”
“这可是十年陈的走地鸡,大补!”
於是在这间狭小的操作间里。
一场关於“西式科学红烧”与“中式玄学燉汤”的战爭,无声地打响了。
一边是精確到毫升的移液枪,和严谨到克的配料表。
一边是“適量”、“少许”、“看著办”的经验主义,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大铁锅。
两个小时后。
两道截然不同的“大餐”,被端到了王建军的床头小桌板上。
左边是一个精致的白瓷盘。
里面摆著几块仿佛艺术品般的红烧牛肉方块。
酱汁的顏色均匀得可怕,像是喷漆喷上去的。
没有多余的汤汁,每一块肉都被浓缩的酱料完美包裹。
那是艾莉尔的作品。
右边是一个充满了岁月痕跡的大海碗。
里面盛著满满当当的鸡汤,上面漂著一层金黄的油花。
鸡腿大得都要掉出来了。
香气扑鼻,带著一股子霸道的、让人流口水的烟火气。
那是张桂兰的杰作。
两个女人站在床边。
一左一右。
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建军。
像是两盏探照灯。
“吃。”
艾莉尔扬了扬下巴,语气里藏著些许紧张。
“这是最健康的红烧牛肉。去除了多余油脂,钠含量严格控制,为了模擬红酒的酸度口感,我用了柠檬酸钠代替。”
张桂兰也不甘示弱,把筷子往王建军手里一塞。
“儿啊,先喝口汤!”
“这可是妈熬了一下午的,补气血!別听那些什么钠不钠的,不吃盐哪有力气?”
王建军看著这一桌子的爱。
感觉胃有点抽筋。
但他没敢表现出来。
这是送命题,也是送分题。
他先夹起一块那个“完美立方体”红烧牛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口感……很奇特。
软烂程度完全一致,因为去除了太多油脂和盐分,味道有点像是在吃某种牛肉味的营养膏。
而且因为没有放料酒和红酒去腥,虽然用了柠檬酸钠,但总觉得少了点灵魂。
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像是一道菜,像是一个实验样本。
“怎么样?”
艾莉尔凑近了,那双蓝眼睛死死盯著他脸上的细微表情。
“是不是符合营养学標准?”
王建军用力咽了下去。
脸上绽放出一种堪比拿到军功章的灿烂笑容。
“好吃。”
“真的好吃。”
“这种……这种纯粹的肉香,非常科学,非常健康!”
他又端起那个大海碗,喝了一大口鸡汤。
滚烫的汤水顺著喉咙下去,瞬间暖透了全身。
咸鲜,浓郁,带著老薑的辛辣。
这才是记忆里的味道。
“妈这汤也没得说!”
“绝了!”
王建军开始左右开弓。
一口科学红烧肉,一口玄学老鸡汤。
哪怕这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哪怕胃已经被撑得有些发胀。
他依然吃得狼吞虎咽。
像是在吃这世上最珍贵的美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艾莉尔看著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虽然嘴上嫌弃,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她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汤渍。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傻样。”
“要是喜欢吃,以后等你好了,能喝酒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一些。
“我再给你做那道红酒烩牛肉。”
“现在,就先委屈你吃这个『科学版』的红烧肉吧。”
王建军停下筷子。
看著眼前这两个为了他忙前忙后、爭风吃醋的女人。
一个是给了他生命的母亲。
一个是救了他性命的爱人。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得乾乾净净。
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顿饭。”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
“给个金山都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