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无异於一记惊雷,炸得江秋月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人猛地抽去了骨头,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结婚了?”
章海望看著她,眼里既没有愧疚,也没有迴避,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嗯。”他说,“昨天结的。”
“昨天……”江秋月喃喃重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昨天。
就是她回来的那一天。
就是她远远望见那扇贴著红双喜的窗,那暖融融的橘光,那隱约笑声的那一天。
原来那窗里是他的新房。
原来那笑声是他的婚礼。
江秋月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章海望没有等她回应。
“我媳妇她很好。”提起蔡菊香,他原本严肃的脸上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最后一句话,他的表情又恢復成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江秋月看著这前后巨大的差距,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猛地鬆开,空落落的疼。
而章海望丟下这句话后,就没再理会她是什么反应。
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那迫不及待的脚步,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有多期待回家!
江秋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脑子还一片嗡嗡的,像是根本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脑子里反反覆覆只飘著一句话……
他结婚了。
他结婚了。
他怎么可以结婚?
他不是喜欢自己吗?
从前她发脾气摔东西,他默默地收拾。
她说海岛苦,他连夜去给她买雪花膏。
她嫌他木訥,他就真的学著说笨拙的哄人的话……
他对她那么好,那么好。
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江秋月死死攥著袖口,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因为她变丑了,变老了,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故意说这种话来气她。
对,一定是这样。
她要问清楚。
这样想著,江秋月猛地转身,朝刘红英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被路上的石子绊倒。
穿过那条小径,拐过一排平房,她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下班的军嫂们。
江秋月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些人她大多认识,从前在家属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黄翠萍,李春花,朱二妮……还有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苏曼卿。
她们正说说笑笑地走过来,聊著工作的事,什么“新厂房”“招工”“设备调试”。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生活的盼头,脚步轻快又踏实,浑身上下透著股蓬勃的朝气。
衬得她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就像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脏东西。
江秋月从前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家属院这些土老帽,她一个也瞧不上,见了面,她都是扬著下巴,高高在上的接受眾人羡慕的眼神。
可如今,她连抬头看她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江秋月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缩进路旁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
树干粗糙的纹路硌著她的后背,她却没有感觉到疼,她所有的知觉,都被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羞耻吞没了。
她们走过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笑声越来越清晰。
李春花在说什么“新厂房的墙面刷得比麵粉都白”,朱二妮笑著接话“那以后干活可得打扮打扮”,黄翠萍的大嗓门压都压不住“曼卿说了,咱们家属院的基本都能进去呢”……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江秋月身上。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嵌进这棵老树里去。
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那双从前总是扬著看人的眼睛,此刻只敢盯著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她们从她面前走过。
只有几步远。几步而已。
没有人往树荫里多看一眼。
她们聊得太投入了,聊著新厂房、新机器、新生活。
那些她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如今却可望不可及!
江秋月死死咬著嘴唇,尝到一丝腥甜。
最后,像是受不住这些言语的凌迟一般,江秋月低垂著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咦?”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李春花。
她脚步慢下来,眯著眼朝江秋月的方向望了望。
“那人是谁?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江秋月的心猛地一缩。
她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从旁边的小岔道拐了进去。
“誒,怎么走了?”朱二妮也望过去,“背影也怪眼熟的……”
“谁啊?”王爱莲问。
几个人纷纷回头,朝那道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望去。
瘦削的,佝僂的,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髮倒是整齐,可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草。
“这背影……”李春花皱著眉,努力回忆,“我怎么越想越觉得在哪见过?”
“我也是。”朱二妮点头,“就是想不起来。”
苏曼卿倒是认出了对方,不过看她躲著的样子,显然是不想被人认出,就没开口。
江秋月之前做的事已经遭受了惩罚,现在她和她只是陌路人,看在冯石坚的面子上,她也不会去落井下石。
虽然她没说,可奈何还是有人认了出来。
“该不会是江秋月吧?”
忽然,王爱莲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落地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秋月?
那个曾经文工团的台柱子?那个走路都扬著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傲气的江秋月?
那个连多看她们一眼都觉得掉价的人?
几个人面面相覷。
“不可能吧……”李春花喃喃,“那人真的是她?”
“就是她!”朱二妮肯定道:“我说怎么这么眼熟!”
听到这话,眾人顿时一阵譁然。
谁能想到呢,曾经的文工团台柱子会变成现在这副落魄的模样。
一时间,有人忍不住唏嘘。
可更多的还是觉得她活该的!
“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现在这样,都是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