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裂痕的瞬间,胡三的双腿就软了。
他是被赵明架著进来的,此刻整个人掛在赵明肩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只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著嘴,喘著气,浑身哆嗦。
赵明没有鬆手。
他经歷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虚空漂流的孤寂,镇岳陵的污染守卫,迷雾海的噬魂兽,藏真界的千年残魂。和那些比起来,眼前这片灰白雾靄,反而让他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至少,他们又回来了。
杨凡站在最前方,目光穿透稀薄的雾靄,落在那道城墙轮廓上。
流云城。
那座他只在典籍记载和慕容衡讲述中听说过的城池,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雾中,如同一座沉睡千年的古墓。城墙由灰白色的巨石垒成,高约五丈,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跡——有刀剑砍出的缺口,有法术灼烧的焦黑,还有大片大片的灰白冰晶,如藤蔓般攀附在墙体上,在雾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城墙上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青色的道袍,身形瘦削,面容被雾遮掩,看不太清。但他胸口那块令牌,在灰白雾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青霖宗內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慕容衡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虚无的雾靄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右手的指节因用力握紧而泛白。
“陈锋……”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城墙上的身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
只是一侧头,没有更多动作。
慕容衡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杨凡伸手拦住他。
“等等。”
慕容衡停下,看向他。
杨凡没有解释,只是盯著那道城墙,盯著城墙上那些攀附的冰晶,盯著城墙脚下那片同样被冰封的土地。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流云城冰封之夜,整座城池被冰骸之主的力量冻结。按照慕容衡的描述,那是一场浩劫——无数百姓在瞬间化作冰雕,修士们在绝望中挣扎,寒月仙子以生命为代价为他们爭取了一线生机。
那样的场景,即便被冰封,也应该充满“挣扎”的痕跡。
但眼前的流云城,太整齐了。
城墙完好,城门紧闭,城楼上的旗帜纹丝不动。那些攀附的冰晶虽然蔓延,却没有破坏任何建筑,只是静静地覆盖著,仿佛不是灾难,而是一种……装饰。
“这不是真实的流云城。”杨凡说。
慕容衡一怔,隨即仔细看去。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被『记录』的流云城?”
杨凡点头。
在交织带中,他们见过类似的东西——九號舰残骸中那些被灰白冰晶“记录”的舱室,镇岳陵中那些被时间“定格”的坟冢。静謐迴廊的净化机制,会“记录”一切它所触及的“异常”。
流云城被冰封的那一刻,也被迴廊“记录”了。
眼前这座城,不是真实的流云城,而是迴廊机制留下的“残影”——一个被冰封在三千年前某个瞬间的標本。
“那陈锋……”赵明看向城墙上那道身影。
杨凡沉默。
陈锋如果是冰封之夜被捲入的,那他此刻的状態……
他没有说下去。
慕容衡却已经迈步向前,向那座城门走去。
杨凡没有再拦。
他跟在慕容衡身后,赵明架著胡三跟上。
四人穿过那片稀薄的雾靄,来到城门前。
城门是虚掩的。
透过门缝,能看见城內街道的景象——两侧的店铺民居,散落的杂物,以及……
以及满地的冰雕。
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保持奔跑姿態的、伸手呼救姿態的、抱头蹲伏姿態的。每一座冰雕都栩栩如生,连脸上的惊恐表情都清晰可见。
慕容衡推开城门。
吱呀——
那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城中迴荡了许久。
他迈步走入。
脚下传来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那是地面覆盖的薄冰,被他踩碎后发出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冰在灰白雾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如同破碎的镜面。
他没有停,继续向前。
走过第一排民居,走过第二排,走过第三排。两侧的冰雕越来越多,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有抱著包裹的商贩,有握著扫帚的杂役。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茫然,有的甚至还在笑——大概是冰封前正遇到什么开心的事,笑容就那样凝固在脸上。
慕容衡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认识这些人。
那个卖烧饼的老汉,他小时候经常去买,老汉每次都会多给他一个。
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是城东李木匠的媳妇,孩子刚满周岁,他还去喝过满月酒。
那个握著扫帚的杂役,是城隍庙的庙祝,每次路过都会朝他点点头。
他们都死了。
死在三千年前的冰封之夜。
慕容衡的右臂在微微颤抖,不是疼痛,是情绪翻涌到极致时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眶泛红,却死死咬著牙,不让任何东西流出来。
杨凡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
一行人穿过街道,来到城中央的广场。
广场很大,足以容纳数千人。此刻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冰雕——那是冰封之夜逃到广场上试图躲避的百姓。他们挤在一起,彼此搀扶,脸上满是对生的渴望。
而在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青色的道袍,身形瘦削,面容年轻。他的双手结著一个复杂的手印,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念诵什么咒语。
他的胸口,那块青霖宗的令牌,正在微微发光。
陈锋。
慕容衡脚步一顿。
他看著高台上那道身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杨凡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陈锋的眉心,有一点微弱的青色光芒,正在缓缓跳动。
那是——
“他还活著?”慕容衡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杨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点青色光芒,盯著陈锋紧闭的双眼,盯著他双手结成的那个手印。
那个手印他见过。
在青圭玉盒的传承印记中。
那是守藏使一脉的“定魂印”——以自身神魂为锚,將自己“钉”在某处,以此抵抗外界的侵蚀与冻结。
陈锋不是青霖宗的弟子吗?
怎么会守藏使的秘法?
杨凡快步走上高台,来到陈锋面前。
距离近了,他能看清更多细节。陈锋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虽然极微弱,但確实在起伏。
他在呼吸。
三千年来,他一直在这座冰封的城中,在这座高台上,保持著这个姿势,呼吸著。
“陈锋。”杨凡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
他抬起手,按在陈锋肩头。
掌心触碰到道袍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指尖涌入体內——那是冰骸之主残留的冰寒之力,与迴廊机制的灰白冰晶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杨凡体內的镇岳真意种子自动运转,土黄色的光芒涌向右臂,与那股寒意对抗。寒意被一丝一丝逼退,从陈锋体內退出,匯聚在他眉心那点青色光芒周围,形成一道薄薄的冰壳。
冰壳。
陈锋把自己封在里面。
以守藏使的定魂印为核,以自身血肉为祭,將自己冰封在这座高台上,等待——等待有人来。
等了三千年。
杨凡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那枚璀璨金黄的真意种子轻轻震颤。守门人留下的烙印光芒大放,一道无形的意念顺著他的眉心涌出,射向陈锋眉心的那点青光。
意念触碰到冰壳的瞬间,冰壳微微一颤。
那颤抖极轻,极微,却让陈锋眉心的青光猛地亮了一分。
杨凡继续。
他將那道意念化作一个声音,穿透冰壳,传入陈锋的意识深处:
“陈锋,醒醒。”
一息,两息,三息……
陈锋眉心的青光剧烈闪烁起来,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但每一次闪烁,那层冰壳就会出现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纹。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当裂纹蔓延至整个冰壳表面时——
咔嚓。
冰壳碎裂。
陈锋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焦距,没有光芒,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神采。它们睁得很大,直直地盯著前方,却什么都看不见。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那双眼睛的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弱,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確实存在。
陈锋的眼珠缓缓转动,从空洞到聚焦,从茫然到清明,最后——
定格在杨凡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慢,很艰难,像是三千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尝试开口。
“你……是……谁?”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如同砂纸摩擦,如同枯枝断裂。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杨凡耳中。
杨凡看著他,说:“我叫杨凡,散修。这位是慕容衡,流云城城主。我们来接你回家。”
陈锋的目光缓缓移嚮慕容衡。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的眼中有了一丝波动。
“城……主……”
慕容衡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刺骨,却还残留著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
“陈锋,是我。”慕容衡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我来了。”
陈锋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很轻、很淡、却带著三千年等待终於结束的笑容。
“等到了……”他说,声音越来越弱,“终於等到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骤然黯淡。
他的手从慕容衡掌心滑落,垂在身侧。
慕容衡脸色大变,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虽然微弱,但还有。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凡。
杨凡已经俯下身,將掌心按在陈锋胸口。灵力探入,游走一圈后,他睁开眼。
“还活著。但定魂印消耗太大,神魂濒临崩溃。必须马上带他离开这里,找地方温养。”
慕容衡二话不说,將陈锋背起。
陈锋的身体轻得可怕,背在背上几乎没有重量——三千年冰封,他的血肉早已萎缩大半,只剩一副骨架和一层乾枯的皮。
杨凡转身,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高台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一枚玉简,半埋在冰层中,表面布满裂纹。光芒正是从裂纹中透出的,微弱却顽强。
他伸手將玉简挖出,收入怀中。
然后快步跟上慕容衡。
四人——不,五人,架著胡三,背著陈锋,向城外赶去。
身后,那座冰封的流云城静静矗立。
城墙上,那些攀附的灰白冰晶开始缓缓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而城外那道裂痕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快。
必须再快一点。
杨凡衝到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城中央那座高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穿著灰白色的长袍,头髮披散,面容模糊不清。它站在陈锋之前站立的位置,静静地望著他们,望著那道正在闭合的裂痕。
它没有追。
只是望著。
但那股目光,却让杨凡脊背发凉。
那不是活人的目光。
那是——冰骸之主残留的意志。
它还在。
它一直在。
杨凡收回目光,冲入裂痕。
身后,光芒彻底黯淡。
---
从裂痕中衝出的瞬间,胡三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虚空中。
赵明也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但他没有停,立刻检查陈锋的状態——呼吸还在,脉搏还在,虽然微弱,但都还在。
慕容衡將陈锋轻轻放下,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杨凡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
玉简裂纹密布,隨时可能碎裂。他小心翼翼地將神识探入——
里面的內容,让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陈锋留下的遗言。
不,是“日誌”。
从流云城冰封之夜开始,到他决定以定魂印自封的那一刻结束。
三千年的日誌。
杨凡深吸一口气,继续读下去。
第一段:
“冰封之夜,城主开启曦光境,我等三百余人沉入地脉。本以为能逃过一劫,却不料地脉深处有更可怕的存在——那是冰骸之主沉睡的地方。它醒了。”
第二段:
“曦光境崩塌。我带著十七名倖存者逃入虚空,却被迴廊裂痕捲入。十七人,只剩我一人。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们还活著。因为裂痕的另一端,有人接应了他们。”
第三段:
“我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节点,留下此简。若有人来寻,请將此简转交流云城慕容城主,或青霖宗陈氏后人。告诉他们——曦光境未灭,倖存者未亡。他们被送往一个叫『芥子藏真』的地方。那是镇岳宗最后的避难所,也是……”
后面的字跡变得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杨凡抬起头,看嚮慕容衡。
慕容衡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交匯,都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曦光境的倖存者,被送进了芥子藏真。
而芥子藏真——
他们刚从那里出来。
杨凡握紧玉简,久久没有说话。
虚空中,落星墟的昏黄灯光在远处闪烁,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温暖。
但那温暖之后,是更深的谜团,更远的道路,更漫长的追寻。
漫漫归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