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杨凡听见了慕容衡的呼吸声。
那呼吸很沉,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每一次起伏都要用尽全力。半步金丹的修士本不该如此——即便灵力耗尽,即便经脉受损,单凭肉身也能控制呼吸到常人无法察觉的频率。
但此刻,慕容衡没有控制。
他不想控制。
这座府邸是他生活了一百多年的地方,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樑柱、每一道门槛都刻著他的记忆。童年的奔跑,少年的苦修,青年的意气风发,中年的沉稳持重——全都在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等著他回来。
而现在,它们都被冰封了。
被同一种力量冰封了三千年。
被那个此刻就沉睡在府邸最深处的存在冰封了三千年。
杨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慕容衡身侧,等他自己平復。
三息后,慕容衡的呼吸恢復平稳。
他没有看杨凡,只是低声说:“走吧。”
三人向府邸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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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的结构並不复杂。前院是会客议事之所,中院是亲卫弟子居住之处,后院才是慕容家的私宅。地脉入口,就在后院最深处的祠堂下方。
穿过前院时,杨凡看到了那些被冰封的护卫和宾客。他们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有的拔剑,有的结印,有的张口欲呼,有的抱头蹲伏。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眼神都一样:空洞,茫然,仿佛在冰封的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慕容衡在这些冰雕前一一驻足。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看到第三个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护卫,穿著流云城的制式鎧甲,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的右手握著剑,左手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护住身后的人——他身后空无一人,但那个姿態,分明是在保护谁。
慕容衡看著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叫阿福。”他的声音很轻,“十五岁入府,跟了我三年。流云城冰封那年,他刚满十八。”
杨凡没有说话。
慕容衡继续说:“他爹是城东的铁匠,他妈生他的时候难產死了。他从小就皮实,八岁就能帮他爹拉风箱,十三岁就能独立打一把锄头。我收他入府的时候,他跟人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灵石,给他爹买一套上好的锻炉。”
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空洞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涩。
“他那套锻炉,到死都没买上。”
杨凡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肩上。
慕容衡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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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前院,进入中院。
中院的冰雕更多。有穿青衫的弟子,有穿灰袍的客卿,还有几个穿著与慕容衡相似服饰的中年人——那是慕容家的旁支,是他在流云城的亲人。
慕容衡没有再看。
他只是低著头,快步穿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走向后院。
杨凡和赵明跟在他身后。
后院很静。
比前院和中院更静。
那种静不是死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时间在这里彻底停滯,连声音都被冻结。
后院中央,有一座祠堂。
祠堂不大,只有三间房舍大小,青砖灰瓦,檐角微翘。门前立著两尊石兽,已被冰层覆盖,看不清本来面目。祠堂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灰白光芒。
地脉入口,就在祠堂下方。
慕容衡在祠堂门前停下。
他伸出手,按在那扇虚掩的门上。
掌心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指尖涌入体內。他闷哼一声,却没有缩手,反而用力一推。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灰白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却照不出任何影子。光芒深处,隱约可见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慕容衡迈步走入。
杨凡跟上。
赵明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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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很长。
三人走了很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只有一个时辰,时间在这片灰白光芒中变得模糊不清。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的內容很古老,很原始,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场景。杨凡一边走一边看,渐渐地,他看懂了那些壁画的內容——
那是冰骸之主的故事。
第一幅壁画上,画著一团巨大的阴影,悬浮在虚空中。阴影周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正在被阴影吞噬。壁画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跡古老,但杨凡勉强能辨认:“渊虚初开,骸主自裂隙中出。吞噬万物,以养其身。”
第二幅壁画上,画著无数修士在与那团阴影战斗。他们手持法器,结阵施法,各种光芒轰击在阴影上,却如同泥牛入海。壁画下方的小字写著:“镇岳宗倾全宗之力,与其战於虚空。死伤过半,终將其重创。”
第三幅壁画上,阴影缩小了许多,被封印在一座城池下方。那座城池的轮廓,与流云城一模一样。壁画下方的小字写著:“骸主逃入流云城地脉,沉睡养伤。宗主以毕生修为布下封印,使其不得出。然封印需以活人『存在』为祭,每百年一人,永无止境。”
每百年一人。
永无止境。
杨凡脚步一顿。
他想起陈锋说过的话——“那些被冰封的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消失。每次有人消失,它身上的灰白丝线就会粗一分。”
原来如此。
冰骸之主沉睡养伤,需要吞噬“存在”来恢復。镇岳宗宗主的封印无法彻底杀死它,只能以“每百年一人”的代价,换取它的沉睡。
那些消失的人,不是被冰骸之主吞噬了,而是被封印“献祭”了。
以活人的“存在”,换取更多人的“存活”。
杨凡看嚮慕容衡。
慕容衡也在看那些壁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懂了。
流云城三千年来的每一任城主,都知道这个秘密吗?
那些被献祭的人,是隨机选的,还是……
慕容衡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走完最后几级阶梯,站在了地脉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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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脉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空洞方圆百丈,穹顶高不可测,地面平坦如镜。空洞中央,静静地悬浮著一团巨大的阴影。
那阴影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凝聚成团,时而散开如雾。它通体灰白,表面有无数的光点在游动——那些光点,就是被它吞噬的“存在”。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条生命,一个灵魂,一段意识。
它们在阴影表面游动,挣扎,哀嚎,却永远无法逃脱。
而在阴影的最深处,有两道幽冷的光芒。
那是两只眼睛。
冰骸之主的眼睛。
它们正对著杨凡三人,静静地注视著。
杨凡站定,与那两道目光对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个无底深渊——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无数声音在耳边迴荡,无数情绪在心中翻涌。那是被吞噬的“存在”们在向他求救,在向他哀嚎,在向他诉说三千年来的痛苦与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识海深处那枚璀璨金黄的真意种子猛地一震。
所有画面、声音、情绪,瞬间消失。
杨凡睁开眼,看向那团阴影。
“它不是活的。”他说。
慕容衡一怔。
杨凡继续说:“它是死的。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活过。它只是一团『规则』,一团遵循『吞噬』本能的规则。那些眼睛,那些表情,那些情绪——都是被它吞噬的『存在』残留下来的痕跡。”
他顿了顿。
“它没有意识。它只是……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转。”
慕容衡盯著那团阴影,盯著那两只幽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能杀死吗?”
杨凡想了想,说:“能。但要先破坏它的『规则核心』。”
“规则核心在哪儿?”
杨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也盯著他。
一息,两息,三息——
忽然,杨凡动了。
他迈步向那团阴影走去。
“杨道友!”慕容衡惊呼。
杨凡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那团阴影在他面前越来越大,那些游动的光点越来越近,那些哀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阴影面前,伸出手。
掌心触碰到阴影表面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涌入体內——那不是冷,不是痛,而是“被注视”的感觉。无数双眼睛从阴影深处看著他,无数张嘴在他耳边低语,无数只手试图抓住他。
杨凡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枚真意种子光芒大放。守门人留下的烙印、韩老鬼传下的意念、林墨最后的那一眼、归墟意蕴的残韵——全部匯聚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將他与那些“存在”隔开。
他继续向前。
手伸入阴影,手臂伸入阴影,肩膀伸入阴影。
当他的半个身子都没入阴影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硬,很冷,光滑如镜。
他握住它,用力一拽。
哗啦——
整个空洞剧烈震颤!
那团巨大的阴影猛地收缩,所有的光点同时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哀嚎声匯成一道震耳欲聋的嘶鸣,震得慕容衡和赵明连连后退,震得地脉穹顶碎石簌簌落下!
杨凡从阴影中退出。
他的手中,握著一块巴掌大小的晶体。
晶体通体透明,內部封著两只眼睛——正是之前悬浮在阴影深处的那两只。此刻它们被封在晶体中,一动不动,如同两颗普通的宝石。
而失去了那两只眼睛的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那些游动的光点从阴影中挣脱出来,化作无数道流光,向四面八方飞散。它们在空洞中盘旋、飞舞,最后匯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河,沿著来时的阶梯,向上涌去。
光河所过之处,冰封开始融化。
那些被冰封三千年的人,那些被囚禁在冰雕中的意识,正在一个个甦醒。
慕容衡呆呆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涌出泪水。
杨凡低头看向掌心那块晶体。
晶体中的两只眼睛,正静静地望著他。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注视”。
仿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注视”。
杨凡將晶体收入怀中。
转身,看嚮慕容衡。
“走吧。”
慕容衡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三人沿著光河的方向,向上走去。
身后,那团巨大的阴影彻底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洞中。
三千年,终於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