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姜黎反手落了锁。
她无力地往床尾一坐,眼神空洞地盯著那扇厚重的门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姑姑要回来的消息引发黎女士的怒气,还有她问自己和许之珩的事情。
她能怎么说?
说“妈,我和许之珩那是演戏,其实我男朋友是他亲哥”?
黎女士现在这状態,听到这话估计能当场炸了。
手机响了。
宋之言的视频邀请。
她接起来,整个人往床上一躺,手机举在脸前,有气无力地看著屏幕。
“这是怎么了?”宋之言看到她那副蔫儿样,眉头立刻皱起来。
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家一趟就跟被抽乾了似的。
姜黎盯著他。
宋之言很有耐心,她不开口,他也不催,只是安静地陪著她。
过了好一会儿,姜黎开口:“宋之言,明天我们一起去给我爸妈买点东西吧。”
“好。”
回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姜黎:“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问?”宋之言反问,语气理所当然,“过年给长辈买礼物,不是应该的吗?”
姜黎看著屏幕里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就笑了。
第二天一早,姜黎刚走出房门,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闻到空气里一股火药味儿。
黎女士坐在沙发上,脸上还掛著昨天那副表情,显然还在气头上。
反倒是姜爸,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见姜黎出来,姜爸立刻站起来:“醒了?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都可以。”
姜爸乐呵呵进了厨房。姜黎走过去,挨著黎女士坐下,挽住她胳膊,小心翼翼地开口,“妈,你还在和我爸生气呢?这事又不关我爸……”
黎女士立刻瞪过来:“怎么不关他的事?那是他家人!二十多年了,我就没见他这么愚孝过。人家拿他当亲人吗?他还傻呵呵地跟人家谈亲情。”
“那毕竟是我爸亲叔叔的女儿,他……”
“你就跟你爸一个德性!”
黎女士此刻看她的眼神全是恨铁不成钢。
姜黎:“……”
她招谁惹谁了?
她不过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现在是说什么错什么。
行吧,在黎女士眼里,她和老薑同志就是一伙的。
她决定换个战术,討好地蹭了蹭黎女士的肩膀,“我给你去买衣服,买黄金珠宝,到时候把我姑给比下去?”
“就你?”
她这眼神是几个意思?
“我怎么了?”姜黎不服气。
黎女士不屑地嗤笑一声:“就你律所那点工资,能养活你自己就算不错了,別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我有钱。”
她的坚持还是没能让黎女士正眼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到时候別给我掉链子就谢天谢地了。”
姜黎:……
这母女俩之间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行了,你那点工资就留著自己用。”黎女士站起身,“你许阿姨约了我逛街。”
“那你玩得开心点。”姜黎朝她挥挥手,“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千万別捨不得,没钱了,我给你转。”
黎女士懒得理她,拎起包就往外走。
“你妈走了?”姜爸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著姜黎赶紧过来吃。
姜黎坐过去,拿起筷子,却没急著吃。
她看著姜爸,语重心长地说:“老薑,我妈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別放在心上,她就是嘴硬心软。”
姜爸把碗往她面前一推:“行了,赶紧吃麵条,我和你妈三十年夫妻了,她什么人,我清楚。”
姜黎吃了两口,又抬起头:“但是你也別整天只顾著二爷爷家,想想我妈,这么多年,她容易吗?”
“爸爸知道了。”姜爸摸了摸她的头,“爸会处理好的,你別操心。”
吃完饭,姜黎收拾了一下,下楼。
楼下,宋之言的车已经候著。
姜黎一上车,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被他一把拥进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问:“想我了吗?”
“宋之言,我们分开才不到十二小时。”姜黎哭笑不得,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系好安全带,看著前方,“赶紧开车。”
车子迟迟没有发动。
姜黎疑惑地扭头,他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了?”
他抓起她的右手:“戒指呢?”
姜黎心虚地抽回自己的手,用左手盖住右手无名指那圈淡淡的印痕。
沉默。
如果黎女士看到她戴著一枚戒指,昨晚家里已经不知道炸得怎么样了。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我爸妈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看著她这副鵪鶉模样,宋之言想气,根本气不起来。
她就吃准了他拿她没办法。
他要是再跟她急,她指不定就炸毛跳起来。
“那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叔叔阿姨?”
姜黎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家里现在这情况,黎女士那炮脾气,一点就著。
“要不要我去说?”
宋之言知道她为难,他也不想再为难姜黎。
可他也不想两人一直偷偷摸摸。
他想光明正大,以男朋友,甚至是以她未来的另一半的身份站在她旁边,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哪怕她父母要骂要打,他都认。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他也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击,甚至已经好几次和她说过,他可以上门解释,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也有办法说服他们,会让他们接受他。
姜黎知道他的心思。
也知道总这样对宋之言不公平。
但她就是怂。
“家里出了点事。”姜黎抬头看他,眼神多了一丝恳求,“这个时候去说我们的事情,无异於在黎女士的怒火上浇油。”
宋之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糯糯的:“你放心好了,一有机会,我立刻会对黎女士说的。”
给姜黎父母买东西,宋之言直接把人带到了海市最大的奢侈品商场。
姜黎站在门口,看著金碧辉煌的装修,脚步就有点迈不动了。
“不用那么贵。”
这里隨便一件小东西,五位数起步。
她之前路过连门都不敢进,现在直接进来买东西?
宋之言牵著她的手往里走,不容商量:“是我给叔叔阿姨买。”
行吧。
他坚持,她也没办法。
两人从一楼开始逛,路过一家家装修精致的店铺,玻璃橱窗里摆著的那些东西,姜黎看著都觉得肉疼。
“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宋之言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家事。”姜黎回了一句,隨即嘆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真不假。”
“嗯?”
“宋之言,你家平时有什么矛盾吗?”姜黎真的认真问了起来,“就是和亲戚之间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
很敷衍地回答。
宋之言被她不信任的表情逗笑,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真的。我爸妈都是独生子女,两边都没什么亲戚。到了我和许之珩这儿,我妈一直想要个女儿,结果来了个许之珩。”
“你就知道她为什么从小就喜欢你了。”
“真好,”姜黎由衷地感嘆,“没有复杂的亲戚关係,不用在各种人情世故里周旋。”
宋之言偏头看她:“怎么,家里出事就因为这个?”
姜黎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走了一段,她像是终於下定决心,把自己家和姑姑家那些陈年旧事,大概跟他说了一遍。
“所以说,你想出来给叔叔阿姨买礼物,把你姑姑给比下去?”
姜黎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虽然在背后说別人坏话不好,姜黎还是忍不住说几句真心话:“其实,我也不喜欢我姑姑。小时候,她看不起我们家,连著对我,態度语气都特別不好。”
“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捨,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受。”
“我妈为了维护我,和我姑也吵了几次,我特別能理解我妈,也能和她感同身受。”
“但是我爸……”姜黎咬了咬唇,“那毕竟是他除了我们俩之外最亲的人,我也能理解他的立场,只是……”
很多事情,只有亲身经歷过,才知道那根扎在心里的刺,有多深,有多疼。
宋之言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无声地给她力量。
“那我们更得买最好的,最贵的。”
从宋之言的声音里,姜黎都听出来他那护短的狠劲。
姜黎想像著黎女士看到宋之言所谓“最贵”的礼物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我怕黎女士会嚇晕。”
“虽然黎女士好面子,也爱钱,”姜黎轻声说道,“却从小就教育我,钱要靠自己的双手挣,走得端行得正。”
“她是真的爱我。”
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自己。
她能理解黎女士为什么逼她学法律,逼她找个好人家。
无非是不想让她和自己一样,被人看不起,被人鄙视,想要让她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体面的人家,过上安稳的生活。
如果自己强硬地抗议,说自己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黎女士也拿她没办法。
可她就是不想忤逆她。
至少明面上,不想让她失望。
“我妈这辈子,挺不容易的。”姜黎轻声说,“我就想让她知道,她女儿长大了,有出息了,也能给她撑腰了。”
宋之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將她拥进怀里。
“会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我在,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们。”
“那叔叔阿姨平时喜欢什么?”
姜黎想了想,摇摇头。
说来惭愧,真要给她爸妈挑礼物,她反倒犯了难。
平时也没见他们身上有什么特別钟爱的东西。
宋之言看她一脸茫然,牵著她的手拐进旁边一家顶级珠宝店。
“把你们这儿最贵、最好的珠宝拿来看看。”他对店员说。
店员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腕间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表,还有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场。
“先生,我带您去vip室?”
“不用。”姜黎赶紧拦住,扯了扯宋之言的袖子,“我们就在柜檯这儿看看就行。”
柜檯上的价格她已经有点眼晕了,vip室里的东西,她想都不敢想。
她知道宋之言是有这个实力,可她不想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更不想让这份心意变成单方面。
哪怕他不在意,她也在意。
再说黎女士平时也不戴那些贵重首饰,这一看就“镇宅”的珠宝。
买了也是压箱底。
宋之言没再坚持,捏了捏她的手,陪她在玻璃柜前慢慢走了一圈。
“没有喜欢的?”宋之言问。
不是没有喜欢,是每一件的价格都让她咋舌。
他没点破她的心思,嘴角微扬,不动声色地记下她多看了两眼的几件。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化妆品区。
姜黎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常用的专柜,拿起新出的几款,翻来覆去地看著。
“喜欢什么就买,咱不差钱。”宋之言埋在她耳边说。
姜黎歪头看他:“你的卡不是都在我这儿了?你还有钱?”
“你背著我偷藏私房钱了?”
宋之言摸了摸鼻樑,一本正经:“必要的惊喜,是爱情的粘合剂。”
说得冠冕堂皇,脸都不红一下。
姜黎挑了一套正適合换季用的护肤套装。
结帐时,见宋之言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柜姐。
从店里出来,姜黎斜睨著他:“骗子。”
“我怎么就骗子了?”宋之言一脸无辜。
“不是说了所有卡都给我了?”姜黎指了指他手里的购物袋,“这卡又是从哪来的?”
她本以为他会编个理由糊弄过去,结果他坦然得让人牙痒:“宝宝,有时候太聪明不好。”
“你现在都敢不和我说实话了,”她瞪他,“以后还不知道你要怎么忽悠我。”
宋之言笑了,凑过来揽住她的腰:“我跟你婆婆说,养女朋友要花钱,她就给了我一张卡。”
姜黎:……
“宋之言,”她脸都红了,“我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你让我说的。”
“那你也……”没钱也不能向长辈问呀。
“下次不敢了。”他认怂,和她十指紧扣,在耳边哄著,“真的,下次一定提前跟你报备。”
两人边走边斗嘴,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两位中年女士正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姜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