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秦禾旺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把礼单簿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接过礼单,一页页翻看。
秦禾旺站在一旁,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浩然,我有一事不明。”
“说。”
秦禾旺指著礼单:“这些当官的,尤其是你那帮同年,怎么就送这么点儿?有的三五两银子,顶好的才十两。不是说当官的都很有钱吗?那些商人,送的可是几十两上百两,你又不收。这…这往后人情往来,够使吗?”
秦浩然放下礼单:“禾旺哥,你坐下说。”
秦禾旺坐下,还是一脸不解。
“那些商人送重礼,图什么?
“图……图日后照拂唄。”
“对了。可我这状元,最怕的就是这个『图』字。我那些同年,跟我一样,都是新科进士。他们送三五两的,正好。送多了,我反倒不敢收。”
秦禾旺皱眉:“这又怎么说?”
“同年之间,讲究的是清贵,你想想,大家都是读书人,刚考上,还没实缺,俸禄也没几个钱。要是几百两的送我,图什么?图我將来提拔他?那叫行贿。我要是收了,叫结党。言官御史天天盯著,一本参上去,我跟他的仕途,全完。”
秦禾旺倒吸一口凉气。
秦浩然拍拍那摞礼单:“所以啊,三五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
既不伤各自家底,又尽了情分,不攀附、不刻意,恰到好处。
往后朝堂相见,大大方方作揖,互称一声年兄,坦坦荡荡,这才是清流读书人的样子,送多了,反倒显得刻意,还会连累旁人,落人口实。”
秦禾旺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懂了!这就跟咱们乡下村里赶礼一个道理,每家十几文铜钱,不多不少,正好。既不伤自家生计,又尽了邻里心意,不攀比、不摆阔,图个热闹喜庆。
真要是哪家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反倒显得扎眼,把旁人架在火上,下不来台,还会让邻里间生分。”
秦浩然笑著点头:“就是这个理。”
秦禾旺看著眼前这个堂弟,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十九岁的年纪,怎么把这些弯弯绕绕看得这么透?
“行了,你早歇著。明日你在给这些同年写谢帖。”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些同年送的端砚、湖笔,我明儿单独放一个匣子里?”
秦浩然眸中含笑,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就有劳,秦大管家了。”
秦禾旺笑著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待到十一月十八日,寅正时分,天色未亮,秦宅內外已忙碌起来。
秦浩然寅正时分便被唤醒。
富贵早已把温热的水早已备好,秦浩然净面漱口,换上一袭白绢中单,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挺拔。
福贵捧著大红吉服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喜气:“少爷,该更衣了。”
秦浩然微微頷首,从容展臂。
先著白绢中单,贴身素净,是典制內搭。
外穿御赐緋罗圆领袍,大红正吉,胸背缀鷺鷥补子,绣工细密清朗,正是状元官仪体面。
腰间束御赐光素银带,侧悬药玉佩一副,玉质温润,合典制而显贵气。
肩头加披大红锦缎披红,边绣缠枝牡丹,为大婚添喜。
最后戴乌纱帽,帽檐簪御赐金花两朵,金辉耀目,如朝日。
福贵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忍不住咧嘴笑道:“少爷,您这一身,真真好看!比那戏文里的状元郎还精神!”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一身装束衬得人清俊儒雅,温润端方,真如天上仙郎,人间状元。
门外传来秦禾旺的声音:“浩然,叔爷那边来人催了,说是告祖礼的时辰快到了。”
秦浩然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正厅已收拾得庄严肃穆。
秦家在京置业未及建祠堂,便遵京官惯例,於正厅上首设了祖先牌位。
供桌上铺著大红布,三牲、鲜果四合、酒樽三盏齐整陈列。
一对大红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缓缓滚落。
大伯秦德昌立於赞礼之位,见秦浩然进来,微微点头。
秦浩然走到拜位前站定,秦氏列祖列宗牌位。
秦德昌朗声唱喏:
“吉时至——行告祖礼!”
秦浩然肃立,隨赞礼行止。
“鞠躬,再拜,兴!”
“再拜,兴!”
“三拜,兴!”
三拜礼毕,秦浩然趋至香案前,跪。
亲手执壶,次第斟满三爵,一一洒於供前地上。
低声恭诵告文:
“维此吉日,嗣孙浩然,敢昭告於秦氏列祖列宗:
孙年已长成,谨遵大伯之命,將以今辰,亲迎礼部侍郎徐公之女文茵为配。六礼既备,嘉偶方成。上以承宗庙,下以继后嗣。伏祈祖灵庇佑:家门隆昌,琴瑟静好,子孙蕃衍,永耀宗祊。谨告。”
诵毕,俯伏,兴,復位。
礼毕。
转身对著秦远山和伯母陈氏拱手致意:“大伯,伯母,侄儿已行完告祖礼,今日前往徐府亲迎新娘,特来拜別二位亲长。”
秦远山上前两步,双手扶住他肩膀,目光在侄儿脸上停留片刻。
陈氏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小包,塞进秦浩然手里:“这是伯母给你备的,待会儿拦门时要撒的喜钱。”
秦浩然接过,忍不住笑了:“伯母想得周到。”
陈氏摆摆手,眼角有些湿润:“快去吧,別误了吉时。”
秦浩然再揖,转身向院外走去。
此时天正好大亮。秦宅上下忙碌有序,各司其职。
亲迎队伍已在门外列队等候,八人抬的红绸花轿,八名吹鼓手,六名提灯家丁,四名执事举著“状元及第”“喜”字牌,还有四名陪迎亲友,皆是秦浩然的同年进士,个个身著吉服,骑著马,正说说笑笑。
司仪看了看天色,高声唱道:“吉时已到,亲迎队伍,出发——!”
话音落下,吹鼓手们拿起嗩吶、笙簫、锣鼓,立刻奏起了欢快悠扬的喜乐。
秦浩然翻身上马。
那匹马是秦远山特意从京城最好的马行挑选的,通体雪白,身形矫健,马头上繫著大红的绸花,隨风飘动。
秦浩然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大红喜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