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沿著秦昊逃走的方向,一路深入。
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脚下的地面却渐渐变得平整,不再是天然形成的岩洞,而是有人工雕琢痕跡的石板路。
又走了一刻钟。
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地下宫殿。
宫殿比上面的废墟完整得多,穹顶高达数十米,镶嵌著无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幽光,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內陈列著巨大的石像、精美的壁画、古朴的青铜器皿。
一切都保存完好,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
但林州的目光,却被大殿一侧的石壁吸引了。
那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血字。
字跡潦草而癲狂,有些地方甚至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血跡已经乾涸发黑,却依然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林州走近,仔细阅读。
【吾名秦昊。】
第一行字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块石板。
往下看:
【乃镇渊城城主李镇岳麾下弟子,亦是镇渊城下一代內定城主继承人。】
【师父待我如子,倾囊相授,我亦刻苦修炼,以期不负所望。】
【二十五岁那年,我突破三阶。三十岁,达三阶巔峰阶,距四阶仅一步之遥。】
【师父说,待我突破四阶之日,便是接任城主之时。】
【我满怀期待,却不知……灾祸已近。】
林州眉头微皱,继续往下看。
【那年,我外出歷练,寻求突破四阶的契机,行至一处秘境,意外发现一桩天大的秘密。】
【那秘境深处,藏著一枚替死傀儡。传说中能让死者復生的逆天宝物。】
【我欣喜若狂,歷经九死一生,终於將其收服。】
【却不料……这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
字跡到这里变得越发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那人……是我的师弟。】
【秦渊。】
林州眼神一凝。
【我待他不薄,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同修同练,我比他年长,处处护著他,师父给的丹药,我分他一半,师父教的功法,我毫不保留地与他分享。】
【他说,师兄,你是我最敬重的人。】
【我相信了。】
石壁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划痕,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情绪失控,指甲硬生生在石壁上留下了印记。
【我突破之日,他来了,说要为我护法。】
【我感激不尽。】
【却没想到……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趁我最虚弱的那一刻,从背后……刺穿了我的心臟。】
【我至死不敢相信,那个我一直保护的师弟,会对我下手。】
【他想夺走我的替死傀儡,他想夺走我继承城主的资格,他想……夺走我的一切。】
【他成功了。】
【至少,他以为他成功了。】
字跡到这里又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可他不知道,替死傀儡在认主的那一刻,便与我灵魂绑定,我死,它融。我活,它存。】
【我復活了。】
【在那个冰冷的秘境深处,我活了过来。】
【我想著这一切……我恨,我恨啊!!!】
血红的“恨”字写得极大,几乎占据了半面石壁,触目惊心。
【我待他不薄……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字跡到这里戛然而止。
石壁后面,是一大片空白。
林州站在石壁前,久久没有说话。
脑海中,那些片段开始串联。
秦渊说的话:师兄走火入魔,疯了,屠杀城中子民,他亲自杀了三次。
石壁上秦昊的控诉:秦渊趁他突破时背刺,夺他机缘,夺他城主之位。
谁在说谎?
或者说……
谁说的才是真相?
林州想起秦昊那疯狂的眼神,想起他一听到“秦渊”二字就暴怒到失控的反应。
那不是装的。
那是刻入骨髓的仇恨。
可秦渊……看起来也不像说谎。
他微微眯起眼。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
但这不关他的事。
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断案的。
林州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穿过大殿,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血跡,那是秦昊逃窜时留下的。
他沿著血跡,继续深入。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上,又刻著血字。
【三天后。】
字很小,却很清晰。
【我凭藉仅存的理智,打扮成一个路人,潜入镇渊城。】
【我想找师父,我想告诉他真相,我想让他知道,他的好徒弟秦渊,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可我刚进城……就听到一个消息。】
字跡开始颤抖。
【师父死了。】
【死得很蹊蹺。】
【更蹊蹺的是,秦渊,成为了下一代城主。】
林州瞳孔微缩。
【那时我就知道……是他干的!一定是他干的!】
【可我不明白!师父他老人家可是六阶强者!秦渊当时不过二阶巔峰!他怎么可能杀得了师父?!】
【我想不通,但我必须杀了他!】
【我带著满腔怒火,潜入城主府。】
【却没想到,刚进府门……就被秦渊发现了。】
【他说我是刺客,他说我意图刺杀城主。】
【他下令,让镇渊军的大將出手。】
【五阶。】
【我不过四阶巔峰,如何敌得过五阶?】
【那一战,我死了。】
【第二次死亡。】
字跡到这里开始变得混乱。
【我復活了,又在那个秘境。】
【我想再进城,可我不敢了。】
【我偷偷打听消息,听说秦渊已经坐稳了城主之位,听说他修为突飞猛进,短短几天便突破到了三阶,听说……他成了人人称颂的明主。】
【而我,成了那个『走火入魔屠杀子民』的疯子。】
【我恨,我恨,我恨!!!】
【可我找不到证据。我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杀了师父。】
【我想找线索,找不到。】
【我想找帮手,没人信我。】
【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杀他的机会。】
【可我等来的……是第三次死亡。】
石壁上的字越来越乱,最后几乎无法辨认。
【他又来了,亲自来的,带著他的人。】
【我又死了。】
【復活。】
【他又来了。】
【我又死了。】
【復活。】
【他又来了……】
字跡在这里彻底断裂。
只剩下最后一行,歪歪扭扭:
【我疯了。】
【我不知道我还记著什么,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我。】
【我只记得……秦渊……秦渊……秦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后面的字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只剩下一片疯狂的划痕。
林州站在石门前,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
走火入魔,是假的。
屠杀子民,是假的。
疯子,是真的。
但让他疯的,不是突破失败。
而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杀死三次,被夺走一切,被彻底污名化。
秦渊说的“我亲手杀了他三次”,是真的。
但他没说的是,秦昊为什么会被杀。
林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推开石门。
石门后,是一座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秦昊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血光与迷茫交织,疯狂与痛苦共存。
他盯著林州,嘴唇颤抖,发出沙哑的声音:
“秦……渊……派……你……来……的……?”
林州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秦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疯狂淹没。
他猛地站起来,朝著林州扑来:
“杀——!!!”
林州握住噬魂刀。
这一刀,他没有犹豫。
也没有留情。
刀锋斩入血肉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