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在半空,腰身骤然拧转,像一柄绷紧的弓弦猛然回弹,双臂死死裹住身后姐姐,几记险到毫釐的侧翻、拧身、缩颈,在旁人眼里简直匪夷所思,却硬生生从刀锋缝隙里钻了出去,落地时靴底碾碎青砖,稳如磐石。
旧势未消,新杀已至——黑衣人见他毫髮无伤,指诀一掐,身影霎时化作青烟散尽。
连远处倚著廊柱看热闹的將军正,也被小舅舅这股子狠厉又利落的劲儿震得瞳孔一缩,脚尖点地,人已掠入战局。
將军正再现身时,距顾天白不过三步之遥。两三丈距离,竟似一步踏过,快得只余残影。顾天白心头微凛,暗道这忍术果然诡譎难防。
“起!”
低吼出口,袍袖猎猎鼓盪,双掌横推如开山,院中碎石断木应声腾空而起,直扑六名黑衣人面门,逼得他们不得不挥刃格挡。
顾天白借势倒纵,足尖蹬地如离弦之箭,掌风呼啸迎向扑来的將军正。
將军正手腕一抖,一枚手里剑撕裂空气,直削顾天白咽喉;不等他招架,第二、第三枚已衔尾而至,寒光叠成一线。
顾天白双臂翻飞如轮,叮噹两声磕飞前两枚,抬眼再寻,將军正却已杳然无踪——眨眼工夫,六名黑衣人已围拢上前,手里剑织成密不透风的刃网,上下翻绞,封死了他所有进退路径。
他丹田一沉,气浪轰然炸开,右掌悍然劈出“撼三山”,掌风如铁锤砸落,当场震退两名逼近姐姐的黑衣人。包围圈刚裂开一道缝隙,將军正却鬼魅般闪至他背后,手里剑拖出一道冷冽弧光,直刺后心要害。
顾天白脚跟猛旋,拧身抬掌,“啪”一声脆响拍在对方腕骨上;右手五指倏然扣出,快若鹰攫,一把锁住將军正衣领——可指尖刚触到布料,“蓬”的一声闷响,人影再度溃散,只剩一件空荡荡的黑氅攥在掌中。
气机早已锁死,顾天白眼皮也不抬,目光如刀直刺院中老槐树顶——將军正正斜倚枝杈,双臂环胸,肩头微耸,一副閒適又讥誚的模样。
姐姐还在背上,顾天白不敢缠斗。真气灌入大氅,抖手甩出,黑布翻卷如墨浪,逼得六人仓皇后撤;
他脚下连错三步,背负姐姐撞破墙头,身形一闪便没入城外夜色。
黑衣人刚要追击,树梢上將军正声音懒懒落下:“歇了吧。能被你们追上的,就不是顾天白。”
顾天白一路狂奔,穿窄巷、越屋脊、绕水沟,在这座蜗居似的小城里兜了七八个来回,確认再无尾巴,才停在街角一辆歪斜的破马车旁,把姐姐轻轻放下。
他隨即跃上墙头,伏低身子扫视四方,目光如鹰隼巡弋,反覆確认无人窥伺,这才鬆了口气。
“正正怎么突然回来了?”弟弟刚跳下墙,顾遐邇便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天白神经仍绷得笔直,耳廓微动,隨时提防那神出鬼没的扶瀛人再从阴影里扑出来,隨口道:“回来便回来唄,管她干啥?跟她娘一样,惯会搅局。”
顾遐邇垂眸不语,心思转得极快——哪有这么巧的“偶遇”,分明是衝著人来的。
“不想了,先找个地方將就一晚,明早出城。”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托起姐姐,稳稳背好,迈步就走。
且不提姐弟二人如何藏形匿跡,单说凤来仪阁楼里的將军正。
她回房后连外袍都懒得披,只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赤著双肩在屋里来回踱步,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不知琢磨什么。
不到一盏茶工夫,她忽然披上厚棉袄,下楼直奔后院角落,掀开地窖活板门,纵身跃入。
地窖宽敞,墙上每隔几步悬一盏油灯,昏黄光晕里,几架素屏风隔出数间小室。
最里头那间,一个独眼老头正翻身坐起,鬚髮雪白,伸手抄起案上凉透的粗陶碗,仰头灌了口冷茶。
“外头打起来了?谁在闹事?”老头嗓音沙哑,像是刚被惊醒,眉宇间浮著不耐。
“顾天白和顾遐邇到了。”
“哦?”老头眯起那只仅存的眼睛,“不是早失了踪?”
將军正顿了顿,含糊道:“前日密报,说他们在歷州露了面,还跟武当弟子起了衝突。”
独眼老者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如刀,斜斜剜向將军正,嗓音冷得像结了冰碴:“这等事,竟敢瞒我?”声如洪钟,震得將军正肩头猛地一抖。
“源头那边说消息尚无实据,不敢贸然呈报。”將军正垂首躬身,声音发紧,活像被攥住后颈的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老者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慢悠悠挪到墙边,半倚著青砖,扯过薄被裹住膝头,沉默片刻,才沉声问:“顾天白如今到了哪一层境界?”
將军正摇头:“瞧不真切。但交手几式,气息沉厚、收放自如——少说也是天象境。”
“呵。”老者嘴角一撇,“三年前京陲一役,他便已踏进天象门槛。难不成这几年原地踏步,连半寸都没挪动?”
將军正喉结一滚,头垂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
老者拧眉盯著墙上那盏昏黄油灯,火苗微颤,屋內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裂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將军正额角沁出细汗,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白髮老者才忽然开口:“顾天白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將军正一怔,没料到这一问,老实答道:“回稟师祖,下落不明。”
老者不再言语,只伸手摩挲著柜上那只乾涸见底的粗陶茶盏,指腹在杯沿反覆打转,眼神却空茫得很。
將军正试探著低声道:“若无旁的事,正儿先告退了。”
“且慢。”老者眼皮一掀,“挑几个机灵伶俐的,远远缀著顾天白——务必藏严实了,別叫他嗅出半点风声。
若他真折返顾家,单凭三年前那桩事,让夜幕临那老东西当眾失脸面,爷孙俩准得撕破脸。咱们就坐岸观火,再悄悄推一把火。
顾家一旦內乱,紫禁那边,不过虚张声势罢了。说到底,也算借你这位小舅舅的手,替我们办件要紧事。”
“是。”將军正应得乾脆,转身欲走,“这就去安排。”
“好端端一场觉,被你们搅得七零八落。眼下怕是再躺也睡不沉了,况且你娘又不在身边——事办妥了,速速回来。”老者语气鬆了些,身子往被子里又陷了陷。
“是,师祖。”
他应完转身,唇角微扬,笑意浮在脸上,却未达眼底。
顾天白与顾遐邇雇了辆旧马车,披星戴月赶了三两日路,十五这天,忽逢暴雪封途,只得歇脚在洞庭湖畔的丹城。
雪粒夹著碎冰簌簌砸落,整座城裹在银白里,清寂得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上元节该有的喧闹烟火气,全被这场雪压得无声无息。
就连他们投宿的客栈隔壁那条主街,也只零星开著两三扇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