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两百年过去。
凝天门青羽峰,终年被厚达千丈的积雪覆盖,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峰顶的洞府中,林羽盘膝而坐,周身縈绕著淡蓝色的冰雾。
洞府中同样寒气凛冽,仿佛一个冰窟。
林羽已独自在此生活了两百年。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软肋,亦没有牵掛。
自变异冰灵根彻底觉醒的那一日起,他心中最后一点温热便被彻骨的寒冰吞噬,七情六慾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再无半分波澜。
世人皆羡他天资绝世,两百年便修至元婴巔峰,放眼整个修仙界,皆是屈指可数的强者,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一把被岁月与灵根精心打磨的剑。
他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修行,与永无止境的孤寂。
而在青羽峰那处无人察觉的角落,时空褶皱轻轻叠合,形成一片独立於现世的小空间,敖辰已经抱著一团小小的魂体,守在这里,整整两百年。
他是从命运长河而来的龙族,如今已是统御万妖的妖族首领,龙威浩荡,妖力深不可测,可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他褪去了所有的凌厉与威严,只余下满心的温柔与守候,目光从未离开过怀中那团莹白的魂体。
那是林如萱。
是他跨越时空,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
两百年的等待,仿佛一瞬,又仿佛漫长到足以磨灭所有执念。
就在此刻,敖辰怀中的魂体骤然散发出柔和的莹光,小小的身影缓缓凝聚,从虚幻变得清晰——仍是五六岁的模样,梳著两个圆圆的髮髻,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只是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灵草气息,那是如萱灵草独有的清香。
林如萱醒了。
她的魂体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眼中先是一片迷茫,隨即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跨越时光的阻隔,清晰地刻入魂海。
她记起了一切。
记起了自己的本体是天地灵草如萱,记起了跨越命运长河的初衷,记起了那个本该温柔护著她的爹爹,也记起了身边这个一直守著她的少年。
“敖辰?”
林如萱偏过头,看向下方那个身形挺拔、龙角隱现的妖族首领,声音软糯,带著孩童独有的清脆,却又藏著一丝歷经岁月的心疼。
敖辰猛地抬头,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惊喜,龙瞳微微发亮,连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你醒了?”
两百年的守候,终於等来了这一刻。
林如萱轻轻飘到他面前,伸出小小的魂体之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如今的敖辰,已是万妖臣服的首领,抬手便可翻云覆雨,在妖族之中,无人敢轻易触碰他的头颅,那是龙族的威严,亦是妖族首领的禁忌。可此刻,被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丫头摸著头顶,他不仅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微微低下头,眉眼弯起,露出了极致温柔的笑容,甘之如飴,仿佛这是世间最珍贵的恩赐。
“这些年,辛苦你了。”林如萱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心疼。
敖辰摇了摇头,眼中只有她的身影:“不辛苦,能守著姐姐,一点都不苦。”
林如萱笑了笑,隨即转过身子,目光越过时空的屏障,落在了远处寒玉台上那个孤寂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素白长袍,被寒风吹得微微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冷寂得让人心头髮酸。
她的眼眸瞬间柔了下来,轻声唤道:“爹爹?”
这一声唤,软糯又依赖,是刻入灵魂的亲昵。
可一旁的敖辰却瞬间慌了神,连忙开口,语气急切又带著几分无措:“呃……他不是爹爹……”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急忙补充解释:“不,我是说……他不是我们的爹爹……”
林如萱微微一怔,眼中闪过疑惑。
敖辰深吸一口气,將跨越时空而来的差错,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当年,他为了护她,携她跳入命运长河,想要回到她尚未陨落、爹爹尚且温情的时光,却不料时空乱流干扰,错了时间节点——等他艰难落地时,林如萱的本体如萱灵草,早已被彼时正遭遇灵根反噬、急需天地灵草续命的林羽,服下炼化。
一步错,步步错。
命运的轨跡,从那一刻起,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航道,被硬生生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个世界里,林羽因吞噬了如萱灵草,变异冰灵根彻底稳固,却也因灵草的特性与冰灵根的极致寒凉相衝,心性被彻底冰封,变得无心无情,斩断了所有尘缘,独自一人来到这无人问津的青羽峰,闭关修行,一坐,便是两百年。
没有亲人,没有牵掛,没有温度,只剩一身冷寂与绝世修为。
林如萱听完,小小的魂体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化作点点莹光消散在空气中。
“你这笨蛋!”
她抬起小手,狠狠拍了一下敖辰的肩膀,声音带著哭腔,满是心疼与自责,“你怎么能来错时间!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爹爹他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地过了两百年……”
敖辰低著头,任由她拍打,满心愧疚:“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我没能护住姐姐,也没能让爹爹……变回原来的样子。”
林如萱吸了吸鼻子,不再怪他,只是目光紧紧黏在林羽身上,那道孤寂的背影,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现在要怎么办?”她抬起头,看向敖辰,眼中带著期盼。
敖辰沉默片刻,龙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缓缓道:“只能等三百年后了。”
“三百年后?”
“嗯。”敖辰点头,“命运长河之中,每一个选择都会衍生出不同的世界,这里,只是一个被改变的平行世界。我们原本的世界里,爹爹没有吞噬灵草,他一直守著你,温柔又温暖。三百年后的命运节点里,那个世界的爹爹,一定还守在我们身边。”
林如萱瞬间瞭然。
原来如此。
不同的选择,造就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林羽,没有她,没有过往,没有温情,只有两百年的孤寂,与他而言,他们不过是时空之外的过客,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是……
她看著寒玉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感受著他周身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心就像被冰雪冻住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还有一百年呢。”林如萱轻声道,声音坚定,“我不能看著爹爹一个人,再孤零零地度过这最后的一百年。”
敖辰一怔:“姐姐……”
不等他再说什么,林如萱已经化作一道小小的莹光,穿过时空的屏障,飞到了林羽的面前,仰著小脸,一遍又一遍,软糯地唤著:“爹爹,爹爹……”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满满的依赖,在空旷的青羽峰顶迴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林羽依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波动。
敖辰飘到她身边,轻声道:“没用的,姐姐,我们来自命运长河,与他不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他听不到你的声音,也看不到你的身影。”
林如萱的小手紧紧攥著,眼眶又红了:“我不想爹爹一个人……我想陪著他,哪怕只是让他知道,他不是孤单一人也好……”
看著她难过的模样,敖辰挠了挠头,沉默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不行,但你可以让他听到你的声音。”
林如萱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真的?敖辰,你快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我这两百年,也不是白呆在这里的。”敖辰看著林羽,语气认真,“我一直守在爹爹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丹田深处,藏著你的如萱灵草本源——那是你本体被他炼化后,残留的最纯粹的灵根本源,与你的魂体同源相连。”
“你试著静下心来,召唤自己的本源之力,或许就能通过那缕本源,与爹爹產生联繫,让他听到你的声音。”
“好!”
林如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闭上双眼,小小的魂体悬浮在林羽面前,屏气凝神,將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感应那缕同源的本源上。
一瞬,两瞬……
就在她的魂念触碰到林羽丹田的剎那,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吸力,骤然从那本源之处爆发出来!
不等林如萱反应过来,她小小的魂体便被那股吸力狠狠拉扯,瞬间捲入了林羽的丹田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林如萱口中发出。
“姐姐?!”
敖辰脸色骤变,龙瞳猛地收缩,失声惊叫,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茫的莹光,魂体已经彻底没入了林羽的体內,再也寻不到踪跡。
而就在同一刻——
盘膝静坐了两百年,从未有过丝毫动静的林羽,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是极致的冰蓝,冷冽如万古寒冰,没有半分情绪,可此刻,却微微颤动了一下,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错愕。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丹田位置,眉头微蹙。
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处,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小东西,轻轻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