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八分。
    六辆黑色的宾利一字排开，缓缓停在姜家大宅的门前。
    车身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內敛的光泽，低调，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家大宅的门大开。
    姜擎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双手垂在身侧，却忍不住微微搓动著指尖。
    那点小动作，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赵姨站在他身侧，穿著一件得体的黛青色旗袍，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可那双微微收紧的手，也暴露了她的心绪。
    姜姒宝站在父亲左侧，穿著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长髮披肩，脸上带著期待的笑。
    姜锐站在右侧，深色衬衫，黑色西裤，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得像是要出席什么重要的商业谈判。
    虽然这確实是一场重要的会面。
    “剎——”
    剎车声轻轻响起。
    六辆车同时停稳。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最先打开，司机快步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一手护著车门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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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穿著黑色布鞋的脚先踏了出来。
    紧接著，李老爷子的身影出现在眾人眼前。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马褂，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深邃。
    他站在那里，周身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姜擎带著全家迎了上去。
    “外公——！”
    姜姒宝第一个开口，声音清脆响亮，带著小姑娘特有的甜。她几步迎上前，脸上笑成一朵花。
    李老爷子看著这个外孙女，严肃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慈爱的弧度。
    “小宝。”
    只这一声，就让姜姒宝心里暖洋洋的。
    姜擎已经快步走到老爷子面前，双手伸出，姿態恭敬得近乎虔诚。
    “李老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啊！”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那双伸出的手微微颤抖著。
    李老爷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掌乾燥，有力，带著岁月沉淀后的沉稳。
    “你好。”
    只两个字，简洁，却透著尊重。
    姜擎握著那只手，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老泪纵横的衝动压下去。
    这可是李老爷子啊！京都商界的传奇！
    要是让其他家族的人知道李老爷子亲自登门姜家，还不知道要嫉妒成什么样呢！
    赵姨也上前一步，温婉地笑著，微微躬身：“李老。”
    李老爷子看著她，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
    姜锐也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李老。”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郑重的拘谨。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呼吸都比平时放慢了许多。
    李老爷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然后，他收回手，对身边的司机使了个眼色。
    司机立刻会意，朝后面挥了挥手。
    后面的几辆车门同时打开，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开始往下搬东西。
    一箱，两箱，三箱……
    那些箱子不是普通的箱子，是雕花的檀木箱，纹理细腻，包浆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
    阳光照在上面，泛著幽幽的光。
    姜擎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阵仗，比当初霍家兄弟来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檀木箱子一箱箱被搬进姜家大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
    光是装东西的箱子，每一只都价值五百万往上，还是有价无市的古董。
    箱子里装的东西，可想而知是什么分量。
    李老爷子站在门边，看著那些箱子被搬进去，缓缓开口：
    “这些本来是我准备给我女儿的嫁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几十年前就准备好了，等著她出嫁那天给她。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姒宝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如今阴差阳错到了今天。这些，便是我后补给孩子的。”
    姜姒宝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檀木箱子，又看著外公，鼻子有些发酸。
    姜擎却有些慌了。
    “李老，”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关於小宝妈妈的事，我也有愧，也有错。这些……我受之有愧啊！”
    他说的是真心话。
    作为一个男人，处理当年那件事，他始终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帖。
    如今面对李老爷子这份厚礼，他心里那点愧疚又被勾了起来。
    李老爷子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自省。
    那动作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温妮的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他的声音沉稳，“你处理得，比九成以上的人都要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姜姒宝身上。
    那目光里有慈爱，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而復得的珍重。
    “更何况，你们待小宝很好。”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作为温妮的爸爸，小宝的外公，我很感激你们。”
    姜擎看著他那双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李老言重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宝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好好待她。”
    他说著，侧身引路：“李老，里面请。”
    客厅里，气氛隆重而郑重。
    李老爷子坐在主位旁边的沙发上，姜擎坐在主位，赵姨和姜锐分坐两侧，姜姒宝挨著外公坐著。
    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赵姨亲手做的，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噹噹。
    可除了姜姒宝，每个人的背都挺得笔直。
    姜擎说话时，字斟句酌，每一个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出口。
    赵姨的笑容保持著最得体的弧度，连端茶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姜锐更是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那模样比在董事会上还郑重。
    只有姜姒宝，像只小猫一样窝在外公身边，时不时插句话，逗得老爷子露出笑容。
    她不怕外公。
    从一开始遇到外公的时候，她就没怕过。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把他当成一个在湖边偶遇的、有些伤感的老人。
    外公看她的眼神那么慈祥，说话的声音那么温和，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外公一样。
    后来知道他的身份了，她也怕不起来。
    那些传奇，那些威名，那些让无数人胆寒的雷霆手段。
    在她眼里，都比不上外公看她时那温柔的眼神。
    “外公，”她凑过去，小声问，“你累不累？要不要先喝口茶？”
    李老爷子侧头看她，那双眼里满是笑意。
    “不累，”他说，“看见你就不累。”
    姜姒宝嘿嘿笑了笑，又给他添了杯茶。
    旁边，姜擎看著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悄地鬆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