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也是老爷精心挑选，从外地专门运回来送给夫人的。
    春天后院的桃花开的粉粉白白，夏天池塘里荷叶田田，秋天有桂花满园飘香。
    凉亭里摆著石桌石凳，夏天在那儿喝茶赏花，冬天在那儿看雪。
    虽说不上京城那些园林巧夺天工，但也称得上是雅致怡人。
    如今呢？
    假山要推平，池塘要填掉，花木要铲光，还要全部拿来种菜……
    还有红玉。
    柳松年想起那个在花圃里，帮夫人採花，浇水，照料花木的身影，心里一酸，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
    “林娘子。”他上前一步，脸上带著笑，语气也是和和气气的。
    “我看那后院地方著实不小。要不这样，假山那块留下来，种些花花草草你看怎么样？”
    林秀儿看向他。
    柳松年继续说：“我认识几个能工巧匠，泥瓦匠、木匠、花匠都有。”
    “回头让他们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保证给你这园子恢復得漂漂亮亮的，不比当年差。”
    “那假山，那池塘，好好收拾收拾，比种菜好看多了。你看，要不要考虑下，呵呵。”
    他说著，眼里带著几分期盼。
    林秀儿看著他，嘆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这园子以前是什么样子？
    那么大气的格局，那些精致的假山，那些粗大的古树，当年肯定是花了心思的。
    柳松年说的这些，她懂。
    可是……
    “柳先生，我知道你的好意。”她语气和缓，说的也是实在话。“不瞒你说，我眼下是真的没钱了。”
    “而且我们两口子每天还要出摊卖饼，早上天不亮就得起。忙活一上午，下午回来收拾园子、种菜浇水。等把那些活干完，天也黑了。”
    她语气里全是无奈：“以后要是开了铺子，就更忙了。就更没有时间打理花花草草了。”
    “种上菜，好歹能省点时间买菜，我娘有空也能帮著照料一二。种花的话，当下怕是实在没那个閒心。”
    柳松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林娘子说的，確实是实情。
    花园建得再精巧，不也得需要人打理？没人管没人问，还不是跟现在一样，野草疯长，假山倒塌，池塘乾涸？
    他很想说“我可以帮你”，可这话在当下这情况下，怎么说的出口。
    他凭什么帮人家搭理花圃？他们如今表面上才第一次见，还没熟络到那个地步。
    柳如烟在一旁看著，见自己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
    “爹——”她拖长了声音，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园子已经是林姐姐的了，怎么修葺，姐姐自有打算。你就別瞎操心了嘛。”
    柳松年被她这一扯，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掛起笑。
    “哈哈，是是是，是爹多嘴了。”
    他笑著冲林秀儿拱拱手，“林娘子莫怪，我就是看著这园子荒废了这么多年，心里头有点……有点感慨。”
    “你按你的想法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林秀儿笑著摆摆手：“柳先生客气了，我知道你是好意。说实话，要不是没钱，我也想把园子修的漂漂亮亮的。”
    “不过不急，我们慢慢来，先把生意做好。反正园子在这儿也跑不了，等以后就有余力了，在添置些花草也不迟。”
    柳松年心里头五味杂陈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林秀儿这番话说的极坦诚，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
    柳松年听著，心里也明白，她是真把日子往实在处过的人。
    只不过眼下，实在没有余力顾及那些风花雪月，她说没时间打理，那就是真没时间，不是推脱。
    这园子到了她手里，虽说要推平种菜，可总比荒著、比被黑鱼帮那帮畜生糟蹋强。
    道理他都懂。
    可心里那股子酸涩，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不止因为园子。
    还因为……想起了一些人。
    那道身影再次从心头闪过，柳松年脸上的笑差点掛不住。
    他想起自家媳妇，红玉当年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夫人待她极好，从不拿她当下人看。她最爱跟著夫人在花圃里忙活，夫人採花，她就捧著篮子跟在后面。
    夫人浇水，她就蹲在旁边拔草。
    春天牡丹开的时候，她笑得比花还好看。
    可是后来……
    后来夫人不肯走。
    抄家的兵丁衝进来时，夫人端坐在正堂，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
    红玉本该跟著他带著小小姐逃走的，可她不肯。
    她说，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她要留下陪夫人赴死，小小姐就拜託给他了。
    柳松年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十几年了，每每想起来还是疼。可这疼，不能在人前露出来。
    他扯出一个笑，朝林秀儿拱了拱手:“林娘子说的极是，是老夫莽撞了。”
    顿了顿，又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茶楼上台了。往后林娘子要是有需要找工匠的地方，儘管开口。”
    “老夫认识几个老实可靠之人，泥瓦木匠都有，保证给你修得妥妥噹噹，价钱公道。”
    林秀儿也回了一礼:“那就先谢过柳先生了。”
    “不谢不谢。”柳松年摆摆手，“今日能托林娘子的福，亲眼看看这园子，老夫已经心满意足了。”
    “林姐姐，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叨扰。”柳如烟在旁边福了福身，跟著柳松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悄悄侧头看了松年叔一眼。
    见他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便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著。
    这边林秀儿几人目送他们走远，也转身和吴良才他们告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关门。林秀儿算著家里的米麵不多了，便拉著平安拐进了常去的那家粮油铺。
    又添置了些米麵杂粮，粗盐细盐白糖，一坛酱油，还有做饼要用的猪油。
    平安把东西一一码在小推车上，绑结实了，两人便沿著青石板路往村口方向走。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收摊回家的贩子推著车经过。
    林秀儿背著背篓走在前头，平安推著车跟在后面半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正走著，迎面过来一人，背著个旧药箱，一边走，一边仰头打量著周围的店铺。
    擦肩而过时，不小心轻轻撞了林秀儿一下。
    “哎哟。”那人赶紧停下，退后一步，躬身揖礼，“对不住了小娘子，在下赶路走得急，没留神，衝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