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旧的黄铜罗盘。
那罗盘的表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跡,铜绿斑驳,边缘还有几道细微的磕碰。但它的指针並非金属,而是一小节幽蓝色的晶体,那晶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静謐的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
“拿去。”他將罗盘递过来,没有回头。“它能辅助你识別能量轨跡中的『不协调点』,比你自己盲目感知效率高一点——但別依赖它。真正的猎手,靠的是这里。”他用空著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埃德里克接过罗盘。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的那一刻,他感到一股温和的凉意从那黄铜表面渗透进来,不是刺骨的冷,而是像夏夜的山泉,带著一种让人清醒的寧静。
这显然又是一件珍贵的魔法物品。它的价值不在那些花哨的攻击效果,而在那种润物无声的、精准的辅助。
“教授……”埃德里克抬起头。他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是直直地迎上斯內普的目光。那双黑眸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避开了。
斯內普转过身,走向那只正在咕嘟冒泡的坩堝。紫色的药液在文火的熬煮下翻滚著,每破裂一个气泡,就有一缕带著清苦气息的蒸汽裊裊升起。“谢字毫无价值。”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生硬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如果你真死在了某个阴暗角落,才是我最大的损失——我投入的时间和资源,还有凯尔没完没了的追问。”他顿了顿。手中的搅拌棒在坩堝里搅动,那动作比平时用力,带得药液剧烈翻滚,几乎要溅出来。
“所以——”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炉火的噼啪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被稳稳地、不容置疑地钉进空气里。
“收起你那些独自冒险的愚蠢念头。”他背对著埃德里克,黑袍下的肩胛骨因某种压抑的情绪而清晰地绷紧。那绷紧的弧度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隨时可能崩断,却又死死维持著。“无论你要去的是哪个被遗忘的黑暗角落——”他转过身。
炉火的光芒在他侧脸的轮廓线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金边。那双黑眸直直地看过来,里面翻涌著太多复杂的东西——愤怒,担忧,无奈,以及某种被深埋在这一切之下的、他永远不会亲口承认的情感。
“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会发现我已经在那儿了。”那声音不高,不重,甚至带著他惯有的刻薄尾音。但它是不容置疑的。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宣告。
是西弗勒斯·斯內普式的、裹挟著冰冷外壳的绝对守护。
埃德里克握紧手中的黄铜罗盘。冰凉的金属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却感觉那凉意正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点融化。他看著斯內普重新转回去的背影,看著那人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搅动坩堝的模样,看著那黑袍下依旧绷紧的、却不再那么拒人千里的线条。
拒绝?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愚蠢。教授洞悉了一切。看穿了偽装。识破了陷阱。然后——选择了一起踏入深渊。
“……阿尔巴尼亚森林的魔法环境很混乱。”埃德里克终於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从一片乾涸已久的河床里艰难地渗出来的。
他选择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作为切入点。没有拒绝,没有辩解,只有默认。默认了这份不容拒绝的同行,默认了这座冰山已经为他挪动了庞大的山体。“尤其是黑魔法长期盘踞的区域,常规的追踪和通讯手段可能会失效。”
斯內普头也没回。“所以?”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但搅拌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放缓了半拍。那放缓太轻,太短,却像一道无声的邀请——他在等待。等待他的下文。
埃德里克深吸一口气。他从隨身携带的、施加了无痕伸展咒的背包里,取出几张绘製精细的羊皮纸。那些羊皮纸被他摺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像他对待所有重要事物的方式。
他將它们在工作檯上摊开。“这是我根据能找到的所有资料——”他顿了顿。“……结合近期的一些『测试数据』,推测出的几个高概率区域,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天然魔法节点和紊乱区分布图。”
他没有说明那些“测试数据”的来源。没有说那截小汤姆的头髮,没有说有求必应屋深处那些被震碎的符文,没有说他手心里那道至今仍在隱隱作痛的灼伤。
斯內普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终於转过身,目光掠过那几张铺开的羊皮纸。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比平时久。久到像是在阅读一份极其复杂的、需要反覆推敲的密文。
埃德里克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些標记的轨跡,看那些红墨水勾勒出的线条,看那些被反覆修改过的符文——它们全部指向某片森林,那片传说中藏著无数黑暗秘密的、无人敢深入的古老大地的褶皱里。
斯內普没有伸手去接那些羊皮纸。他只是用魔杖尖隔空点了点其中一个被特殊標记、环绕著扭曲符文的地带。
“这里。”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绝对的精准与冷静。“魔力残留的『惰性』太高,更像是被某种力量长期压制后的死寂,而非自然消散。”他抬起眼,黑眸扫过埃德里克的脸。“你的標记过於保守了。”
埃德里克心中猛地一震。那个区域——那片被他用最复杂的符文环绕、却始终没有画上最终確定標记的坐標——是他根据小汤姆头髮的最后一次共振反应推测出的最可能的位置。但因为缺乏直接证据,他犹豫了。他將它留在那里,留在一个“待验证”的状態,等著某一天自己亲自去確认。
而斯內普只看了一眼。一眼就穿透了他所有的犹豫,看穿了那片区域本质上的异常——那种“死寂”,恰恰可能是最危险的东西刻意营造出的、最深层的偽装。
“我会修正。”埃德里克立刻说道。他拿起羽毛笔,在那片区域的標记上重重地画下一个確认的符號。墨跡在粗糙的羊皮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枚终於落定的棋子。
他意识到,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狩猎了。斯內普的加入,不仅仅意味著安全保障。更意味著他拥有了一个知识渊博、经验老辣到可怕的顾问。那些他独自一人需要反覆推演数月、冒著生命危险去验证的猜测,现在或许只需要教授漫不经心的一瞥。
“不仅仅是修正。”斯內普放下搅拌棒,走向储藏柜。
那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黑胡桃木柜,柜门上雕刻著复杂的魔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他用魔杖轻点柜门中央,那些魔纹像被唤醒的蛇一样缓缓游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內部的无数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