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纯爱战士
《如月疑云》的拍摄快得惊人。
十天。从开机到杀青,正好十天。
大村秀五后来回忆说,那不像拍电影,更像一场精密的手术,每个落语家演员都像是训练有素的主刀医生,台词是手术刀,镜头是无影灯,而那个虚构的“如月美雪”,是被层层剖开的谜团。
没有ng,几乎没有重拍。这些在舞台上打磨了数十年的匠人,把电影的“表演”还原到了最本质的状態:倾听与回应。
武藏海在最初的调教以后,后期几乎不需要指导表演。他只需要做两件事:
1.確保镜头捕捉到那些微妙的面部震颤、眼神偏移、喉结滚动。
2.维持那种“实时对话”的紧张感,五个人围坐,一镜到底的长镜头用了七个,最长的达到三十三分钟。
后期剪辑只用了四天。因为素材太乾净了,乾净得像已经预先在脑子里剪辑过一样。
宣传更是简单到近乎粗暴。
海报是黑白的,五个男人的侧脸轮廓叠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女性的剪影。標语只有一行字:“五个人。一夜。一个谎言。”
没有明星,没有噱头,没有电视gg。只在几家报纸的文化版登了小豆腐块,標题是《武藏海监督的极简实验:落语家主演的“对话电影”》。
但大映的发行部门已经等不及了。
《海峡》彻底失败,提前下映。大映的首映馆空了两周,公司上下焦头烂额。而市场上。
粉红电影的浪潮,已经不再是“浪”,而是海啸。
1971年10月的东京,如果你在深夜走过新宿、涩谷、池袋的电影院街,会看到一种奇异的景象:
晚九点过后,新宿、涩谷、池袋的电影院街开始第二波人流。不再是情侣或家庭,而是成群结队、大多单独前来的男性。他们穿著各式工装、褪色西装、或工厂制服,在售票窗前沉默排队,彼此间保持著微妙的距离,既不想显得过於熟络,又共享著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粉红罗曼蒂克电影”已不再是羞於启齿的隱秘娱乐,而成为了一种制度化的社会宣泄。经济高速增长期结束后的疲惫感、石油危机阴影下的不安、高度组织化的公司社会带来的压抑。所有这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在黑暗的影院里找到了一个安全、廉价、合法的出口。
八百日元,七十分钟。走出影院时,仿佛完成了一次心理上的“重启”。
“喂,长野君,发什么呆?”
涩谷东急文化村影院门口,三个三十多岁的上班族围著一个年轻人。长野彻人,二十四岁,入职第一年,穿著略显宽大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有点紧。
“是、是有点...”他含糊回应。
前辈松本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笑:“第一次来?別紧张,大家都是男人。”
另一个前辈佐藤指著墙上的排片表,兴致勃勃:“今晚有三部新片,日活的《团地妻之午后情事》、东映的《温泉艺伎第二夜》,还有东映的另一部《夜之女豹》。”
“女豹!”松本眼睛一亮,“这个好,女杀手题材,听说有淋浴戏。”
佐藤继续给不熟悉粉红电影的长野彻人科普:“现在粉红电影已经高度类型化了。彻人你看。”
他指著那些色彩饱和、画面刺激的海报:
第一类:团地妻系列(日活开创)
海报:主妇背影,和服腰带松垮,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团地住宅楼。
標语:“你的妻子,在团地里做什么?”
“这系列聪明在哪?”佐藤分析,“团地是日本现代生活的象徵,整齐划一、邻里咫尺、隱私透明。电影把这种空间焦虑转化成了性幻想。我住团地的同事说,现在每天早上出门上班,看著那些紧闭的房门,真会忍不住想...”
他压低声音:“我老婆也是家庭主妇。上周末她说隔壁的田中太太最近总收到快递”,我居然下意识问送货员年轻吗”疯了。”
松本苦笑:“我家也是。团地妻系列上映后,我们那栋楼的离婚諮询增加了三成。不是真有外遇,是猜疑把信任蛀空了。”
第二类:黑帮粉红片(东映主力)
海报:穿著暴露和服的女人手持短刀,背后是霓虹灯映照的夜总会。
標语:“极道之女,用身体偿还债务。”
“这类片子最卖座。”佐藤说,“把黑帮片的暴力美学和粉红元素结合。女人不再是受害者,而是用身体作为武器的復仇者。表面是情色,內核是弱者逆袭”的幻想,正好迎合经济低迷期的民眾心理。”
松本补充:“而且成本低。黑帮片的布景现成的,夜总会、赌场、小巷,加几个刺青演员就行。东映靠这个系列,单月票房破了十亿。”
第三类:时代剧粉红(松竹试水)
海报:武士与游女在屏风后身影交叠。
標语:“武士的义理,抵不过一夜温存。”
“松竹本来最保守,但现在也撑不住了。”佐藤摇头,“把时代剧的情死”仇討”传统加上床戏,美其名曰新式时代剧”。我听说一些老导演气得要切腹。”
长野彻人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公文包提手。
他不自在。
不是因为话题露骨,而是因为,他无法共鸣。
三个月前,他通过联谊认识了井口贵子。她在书店做图书导购,笑起来有颗小虎牙。他们三个月前刚刚確认关係,现在还在热恋期。每天晚上通电话,周末去上野公园划船,计划著圣诞节要去哪里。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贵子的声音、贵子的笑容、贵子昨天说“彻人君的领带顏色太老气了,下次我帮你选”时微微皱眉的样子。
粉红电影里的女人?
那些被镜头粗暴解剖的身体,那些刻意夸张的呻吟,那些千篇一律的“寂寞人妻”“清纯女学生”“温泉艺伎”..
他只觉得廉价。
甚至有点噁心。
更深的,是一种负罪感。贵子那么认真地在和他交往,他却在深夜和前辈们站在这里,討论要看哪部粉红电影。如果贵子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