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两块钱。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票子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王干部昨夜里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应急用,买书、买本子、寄信都行。
她当时红著脸推辞,王干部只说了一句话:“收著,女孩子身上有点钱畔身总是好的。往后你出息了,再还我。”
她把钱贴身揣好,又从炕头捧起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这是前天王干部给她父母带回的两套水泥厂发的劳动布工服,深蓝色,还都洗过一水,有点褪色,但料子厚实,一点破的地方都没有。
有套小一点的,母亲拿给了她,心灵手巧的郝红梅谋划了半天,才捨得动剪子改动。
她把她娘用的针线笸箩翻出来,比著自己在公社中学看见的那些女学生穿的式样,一点点改。
上衣收了腰,领子翻成小方领,袖子裁短了两寸,袖口窝进去,缝得密密实实。
裤子直筒筒的,裤脚也收了边。她娘在旁边看著,一个劲说可惜了这好料子,可改出来穿上身,她娘也不吭声了。
现在將这身衣裳换穿在身上。深蓝的劳动布,洗得软和了,收过腰的上衣贴著身子,不松不垮,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裤子不长不短,刚好盖住脚面。脚上是王干部带给她的一双劳保鞋,已是最小號的,但还是有些大,她娘给缝了两层鞋垫,穿著倒也跟脚。
她站在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前,照了又照。镜子里的人瘦,颧骨有点突,可衣裳齐整,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辫梢那截红头绳换了新的,还是红艷艷的。
郝大婶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水。她站在闺女身后,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
“这衣裳,比供销社卖的还体面。”郝大婶把碗放在炕沿上,“穿上这身,咱成分的事……没人能看出来吧?”
郝红梅转过身,看著她娘。她娘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手上全是裂口。可这会儿她娘眼里有点光,那是她从小到大没见过的神情。
“娘,”郝红梅声音轻轻的,“王干部说,成分是成分,人是人。別总把这事掛在脸上,掛在嘴上。少说话,多干活,跟人合群,不惹眼,就能站住脚。”
郝大婶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郝红梅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又说:“王干部还说,让我把书念好。往后招工招干,要考试,凭分数,凭本事。他让我別把希望全押在嫁人上,先靠自己。自己有文化,有本事,腰杆才硬。”
这话郝大婶听不太懂,但她知道是好事。她只是点头,点著点著说“王干部说得真好!你这娃,咱家总算遇著贵人了。”
郝大婶拿袖子擦眼睛,“人家王干部,跟咱非亲非故的……”
郝红梅靠近母亲,小声的说“我也问过王干部,他说……,我们家只是成分不好,又不是坏人,不应该这么被对待……。”。
郝大婶眼眶更红了,“他的恩情怎么报答的完!”
“我会报答的”郝红梅说的斩钉截铁,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给她娘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字,有些是学校老师讲的,有些这几天王干部跟她说的。
她念了几句给她娘听:“穷不可耻,思想滑坡才毁一生。脸皮厚一点,別被虚荣害死。先活下来,再谈体面。”
郝大婶认真的听著,虽然半懂不懂,只是一个劲点头。
外头传来郝大头的声音:“红梅,该走了,天不早了。有三十多里地呢!”
郝红梅把本子收好,背起书包。“妈,我会认真读书的……”
她挑起口粮袋,压得她肩膀一沉。她娘送到院坝边上,拉著她的手,捨不得放。
“那两块钱,你省著花。”郝大婶压低声音,“你姑那儿,別让她为难……。王干部说的那些话,你都记著,別忘。”
郝红梅点点头,看著她爹。郝大头站在院坝边上,瘸著一条腿,手里攥著旱菸袋,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捨不得,有担心,还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亮。
“爹,我走了。”
郝大头点点头,喉咙里咕噥了一声:“去吧。好好念书。家里不用惦记,我的活计轻省多了。”
郝红梅转过身,挑著口粮沿著那条土路往公社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过头,看见她爹她娘还站在院坝边上,两个佝僂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过头继续走。
日头有些毒,晒得土路发白。路两边的狗尾巴草全黄了,穗子耷拉著,风一吹,哗啦啦响。远处的塬上,几孔窑洞冒著淡淡的炊烟。
郝红梅走得快,脚上那双劳保鞋踩在土路上,稳稳噹噹。担子在肩上一顛一顛的,沉甸甸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想起昨夜里的事。
那时候王干部算完那些数字,靠在炕墙上抽菸。她端洗脚水进去,王干部没再推辞,让她把盆放下,自己洗。
她没走,坐在炕桌边,看那些摊开的图纸和算草纸。
纸上全是数字和线条,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有一张纸,上头全是加减乘除,是算水泥配比的。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王干部,这道题好像算错了。”
王干部抬起头,把脚从盆里抬起来,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又拿铅笔算了一遍,抬起头看她:“你真行。这错了一位小数,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
郝红梅脸红了,低下头去。
王干部把铅笔递给她:“来,帮我验验这几道。我算得眼花脑涨的,你心思活,眼睛好使。”
她接过铅笔,一张一张地验算。有些简单,她看一眼就知道对错。有些复杂,她得在纸上重新演算一遍。
王干部在旁边看著,时不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