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岔水泥厂,整改组的收尾工作也到了最后关头。
王满银把设备升级改造方案、设备台帐、生產工艺流程图一摞摞交给新班子。
这套技术图纸全交给了厂技术总工刘工,他捧著图纸,手都有些发颤:“王科长,这一套东西,如果能改造到位,能让我们厂的產量,质量上一个大台阶。”
“技术是时刻在前进的。”王满银对著刘工厂说“就算方案定了,你们做为厂技术研究员,也要一直研究,一直优化……”
县委批下来的修缮和改造资金,已经到了厂帐上。
立窑加固改造、磨机检修、电气线路更换、原料堆场平铺直取,一项项都排上了日程。
沉寂许久的厂区,终於有了机器碰撞、人喊马嘶的动静。
最让职工们踏实的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亦工亦农、半工半农的临时工,而是正式吃国家供应粮的水泥厂职工。
老职工经过考核,只清退了几个偷奸耍滑、屡教不改的二流子。剩下的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干活更卖力了。
水泥厂还要面向柳岔公社十八个大队再招三十名正式工人的消息,一传开,整个柳岔都炸了。
消息由公社厂播,村大队广播,传到了边边角角: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政治过硬,要求高小文化,身体结实,守纪律,统一考试,择优录取。不由公社批条子,不由大队塞人,不看关係,不看后门,符合要求的直接到水泥厂报名。
十八个大队的干部,一开始还像以前那样,往公社跑,为自个儿亲戚捞名额。
可劳动局的干部就坐在厂部窑洞里,招工条件贴在墙上,明明白白,公社干部没权利插手。
“政审、文化、年龄、身体,四条卡死。”工作人员把表格往桌上一放,“符合就报名,不符合,说破嘴也没用。”
村大队干部们傻眼了。跑断腿、说破嘴、塞烟送酒,全不顶用。往日里能通天的关係,这回一碰就碎。喧闹了大半天的公社大院,慢慢冷了下来,只剩下一地菸头和满院黄尘。
可普通社员的心,却彻底烧起来了。
一个星期报名时间,全公社,村大队,符合条件的,三百多个青年涌进水泥厂。
有在家待业的,有大队里老实肯乾的,有插队知青,也有干部子弟,但没人再敢提“照顾”“推荐”,全都老老实实地领表、登记、等著考试。
王满银站在厂区高坡上,看著闹哄哄却又规规矩矩的报名人群,没说话。周文斌和冯全力站在他身边。
冯全力这几天脸色沉稳了不少,说话也硬气:“考试卷子是县里派人出的,文化、政治、简单常识,公平得很。”
周文斌指了指远处正在加固改造的立窑:“整改修缮进度也快,县建筑队和公社劳力可是加班加点,等新工人一到位,培训俩月,就能试生產。”
王满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菸蒂摁灭在地上。风从塬上吹过,带著水泥厂特有的石灰味,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带著一股子即將重启的劲道。
整改组的任务,算是基本完成。定在九月十四日返回县城。
…………
九月十三日的黄土塬,天蓝得扎眼。塬上的风还带著燥热的烦。
杜丽丽骑著文化站那辆自行车,顺著公社通往水泥厂的土路一路下坡。车圈辐条上沾著隔夜露水带起的黄土,一圈一圈,染出浅浅的黄印子。
她穿一件洗得乾净的蓝布列寧装,背著公文挎包,领口系得严严,头髮全塞进红色头巾里,脸上不施脂粉——来柳岔这些日子,她学会了不招眼。
远远就看见水泥厂的大门了。新刷的黑字,“柳岔公社水泥厂”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非经登记,严禁入內”。
门岗的保卫,二十来岁,腰里扎著武装带,肩上一桿五六式半自动,站得笔直。
杜丽丽捏闸下车,鞋踩在土路上,裤脚已经沾了一层尘土。
“同志,找人还是有事?”保卫员走过来,眼神往她身上一扫,她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公家人,但保卫没因为她穿戴齐整就让开道。
杜丽丽从帆布挎包里掏出文化站开的介绍信,递过去,纸上盖著鲜红的公章,字跡端正。
“我是公社文化站的杜丽丽,黄原文艺驻柳岔干事,来採访水泥厂整改的情况,写篇报导。”:
保卫员接过介绍信,认真看了看。看完,他把信递迴来,从窗台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递过笔:“登记。姓名、单位、来意、都写上。”
杜丽丽接过笔,弯腰在本子上写。她写得慢,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写完,保卫员看了看,点了点头,朝门里头喊了一声:“老郑,带这位同志去办公室找主任!”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门房出来,腰里也扎著武装带,胳膊上箍个红箍,上写“保卫”二字。他看了杜丽丽一眼,没多话,只说:“跟我走。”
杜丽丽推著车跟进去。一进厂区,她脚下顿了顿。
眼前哪像个工厂,分明是个大工地。厂区里到处都是劳作的人影,铁锹碰著石头的叮噹声、吆喝声、推车軲轆碾过地面的咕嚕声,混在一起,把这工厂震得活泛起来。
高大立窑四周搭起了木脚手架,几个工人站在架子上,正用水泥砂浆填补裂缝;
原先塌了半边的车间,已经立起了新的檁条,瓦片一层层往上铺;空地上堆著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头、成堆的沙石,几条土路被人踩得平平整整。
靠东边那排窑洞,七八个工人正往上架檁条,有人站在墙头接,有人在下头递,喊声此起彼伏。
另一处车间煤窑下头,堆著一大片的耐火砖,红褐色的,码得整整齐齐。
原料场上更热闹。一台老式推土机“突突突”冒著黑烟,正把一堆堆石灰石往料仓那边推。
后头跟著十几个壮劳力,抡著镐头铁锹,把推土机没推碎的石头砸开。石头砸在石头上,噹噹的响,火星子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