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路远,我让人给你备马车吧,稍候片刻。”
离开御花园后,裴渡说。
姜沉璧客气地与他道了谢。
等候马车前来的路上,裴渡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
眼角余光在姜沉璧身上巡梭了许久许久。
这女子眉目如画,脸色苍白,纤瘦的身子,隆起的肚子……
看著便是个娇柔无助的模样。
他以前也是这样想。
其实他老早就发现谢玄和姜沉璧的“姦情”了,
还曾笑谢玄口味独特看上孀妇,还是个柔弱无力的孀妇。
如今却是彻底明了。
什么姦情,什么孀妇,什么柔弱无助。
人家原就是青梅竹马、情深义重的真夫妻!
而这姜沉璧看似柔弱,实则是个外柔內刚,秀外慧中的……
与他家那母老虎也不遑多让的角色。
真真是看走了眼。
谢玄……哦不,卫珩那廝也是有福气。
先前他还觉得卫珩与自家母老虎,同样的凶狠,同样的冷沉,该配一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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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却是半分那念头都没了。
一刻钟过,马车到了。
姜沉璧爬上车,
隔窗与裴渡说话的声音却蕴著平稳,“劳驾裴都督,可否快些?”
“当然。”
裴渡示意手下去驾车。
等到了宽阔宫道上,
他骑上马,引著马车出宫而去。
……
天牢位於刑部官所后的地底,距离皇城並不算远。
可姜沉璧坐在马车上,却觉走在路上的每一刻都过的十分漫长。
她两手交握,不自主地用力。
眉心轻轻蹙起,嘴唇紧抿,
苍白的脸、乃至周身全都下意识紧紧绷住。
天牢是什么地方她很清楚。
珩哥被关在天牢,应该不是喝喝茶、问问话那么简单吧?
姜沉璧的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初她在青鸞卫暗牢里面看过的审讯场面,
脸色白上加白,呼吸都压抑起来。
“到了。”
外头传来裴渡的声音。
姜沉璧立即起身,
马车尚未停稳,她已经撩开车帘跳下马车。
裴渡微惊,忙伸手去扶。
隨姜沉璧一起下马车的陆昭却稳稳把她扶好。
裴渡挑挑眉,收回了手:“你等我带他出来,还是跟我进去?”
“隨你进去,劳烦了。”
“好吧。”
裴渡上前。
守卫忙开门。
姜沉璧在裴渡的引领下,深入阴森的天牢。
一路前去,腐臭发霉的气息,合著浓厚的血腥气息与令人作呕的汗腻充斥口鼻,
犯人的惨叫,求饶,哀嚎不绝於耳,
还有狱卒巡视,拖拉犯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每一幕,以前姜沉璧见了都要绷紧神经。
而如今她过目不入,过耳不闻,
跟紧裴渡,只想快些到地方,快些见到卫珩。
终於,裴渡停下脚步:“把门打开。”
典狱长弓著身子上前开门。
而隨在裴渡身侧的姜沉璧,在他停下脚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铁牢內的卫珩——
他靠在青石墙壁边,
身上衣服应还是那日与她分別时候的素白衣袍,
此刻却是衣裳破烂,满布血污,
露出的手臂、肩头新旧伤痕交错,
脸色惨白的嚇人,嘴唇也乾的裂口渗血。
他也看到了她,朝她虚弱一笑,“阿婴,”
碗口大的气窗落下一缕阳光,
在他凌乱的发上照出暖辉,好像也落进了他的眼睛里,竟是那般温柔的光,“你、来了……”
姜沉璧压抑地深吸口气,提起裙摆跨进铁牢,
到卫珩身前蹲下。
她抬了手,想触碰他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指尖却在靠近时发颤。
“没事的,”
卫珩虚弱地笑:“都是皮外伤。”
姜沉璧瞬间红了眼,又立即紧紧抿住嘴唇,把所有的情绪稳稳压住。
她扶他起身,“我们回家去。”
“……好。”卫珩起身时身形摇晃不稳,又不舍將重量压在姜沉璧身上,蹙眉儘量站好,
“我扶你吧。”
裴渡上前,拎起卫珩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卫珩朝他看了一眼,“多谢。”
“客气。”
出了天牢,上了马车。
卫珩又隔车窗对裴渡道了一声谢。
裴渡摆摆手,“快走吧。”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起行。
车內,姜沉璧一言不发,只捏起帕子,细细擦拭卫珩脸上脏污,五指分开帮他梳理凌乱的发,
“总算能回家,这是好事……等回去好好养一养,到时我还和以前一样,帮你沐发,梳头……”
姜沉璧初时说得轻鬆,
可到后面话音未落,她便失控地呜咽一声,
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即便如此,大滴大滴的眼泪还是奔涌而出,身子颤动得难以抑制。
卫珩心疼至极,
抬手想为她拭泪,
发觉自己那手血污满布,脏得可怕,
想揽她入怀做安慰,浑身更脏,手臂也乏力。
他嘆一声,面露苦笑,“阿婴……是不想看到我么?”
姜沉璧豁得瞪大眼,
还有泪珠从她眼角往下滚,眸中亦是湿气瀰漫,
可那眼底的心疼和怒意却那般清晰。
控诉著卫珩乱说话。
卫珩一笑,牵住她的手轻声说:“不妨事的,都是小伤,养一养就好了。”
姜沉璧瞪了他半晌,
用力吸了下鼻子,俯身靠来,轻轻把他抱住。
她什么都没说,可那轻颤的身子,啜泣的声音,
却叫卫珩清楚地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又是无力,又是幸福。
马车摇晃间,很快离开刑部官所,转入喧嚷的街道。
卫珩与姜沉璧二人相拥了良久,姜沉璧离开他的怀抱。
卫珩笑出声:“你的脸也染脏了,自己擦擦。”
“……”姜沉璧睇他一眼,捏起衣袖隨意把脸抹了两把,“除去肩膀这里伤口可怖,別处呢?”
“皮外伤,”
对上姜沉璧明显怀疑的眼神,卫珩语气认真,“我进去之前已做过准备,何况他们下手有轻重,
我只看著悽惨,
伤口也只肩膀这里明显……是给別人看的。
否则我欺瞒太皇太后,入天牢一趟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外头好些人岂能安心?”
姜沉璧將信將疑地看他一阵儿,紧绷的神经稍稍鬆了一点点。
“阿婴,”
卫珩唤,“我腰带內侧有只细小竹筒,你拿出来。”
姜沉璧便俯身,在他腰间摸索半晌,果然找出毛笔笔桿那般出息,拇指那么长的小竹筒来。
卫珩说:“打开。”
姜沉璧依言拔掉小塞子,將里头东西倒在掌心。
是两颗朱红色药丸。
她迟疑:“你中那毒的……解药吗?”
上次他被鹤顶红折磨,吃过一颗,好像就是这样的。
“是,”
卫珩点头,“等会儿要回家的,母亲瞧见我这样,怕是会嚇坏……你餵我一颗,伤势癒合会快些,我状况也能好些,”
“……也好。”
姜沉璧捏起一粒药丸餵入卫珩口中,將剩下一粒仔细收好。
抬眸时,已见卫珩闭目休息。
她看了会儿,握住卫珩的手,静坐一侧陪伴。
马车折转一番,终於来到永寧侯府门前。
姜沉璧让人放了门槛,吩咐马车到了素兰斋门前,扶起卫珩靠在自己身上,朝外吩咐:“叫两个人来。”
陆昭已经跳下马车去,
很快便有两个小廝上前来,抬著卫珩送到了素兰斋內厢房。
再由姜沉璧扶他,安顿到那张香香软软的床榻上。
“去备水,再请妙善娘子过来一趟,另外……给各院都送去消息吧。”
姜沉璧吩咐罢,到床弦坐定,
接过红莲递来的温热帕子,重新为卫珩净手净面。
卫珩视线却在房间里巡梭,竟是有些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这是你的闺房。”
“洗墨阁如今不便住人,你就在这里养伤,”
姜沉璧说罢一顿,看向他:“你……不想住这里?”
“怎会,只是弄脏了你的床褥……”
姜沉璧盯了他一眼,继续擦拭他手上脏污,不说话了。
卫珩却瞧著她,浅浅笑了起来。
……
姜沉璧走时只说去拜见长公主,
府上並不知她能接卫珩回来,
如今喜讯突来,府上眾人自是惊喜无比。
消息传出去片刻功夫,眾人便都到姜沉璧这素兰斋来。
卫珩看了大家一圈,隱在暗处时想像过无数次重新相认的场景,
如今却是有些近乡情怯,
他朝大家一笑,“祖母、母亲、朔儿……让你们担心了……”
程氏只看了一眼就崩溃落泪,惊喜直接被打碎,全成了惊慌和担忧。
她抬了抬手,想碰触卫珩那伤口却又不敢,只在口中喃喃:“怎么伤成这样,怎么伤成这样?”
老夫人眼底亦是心疼浓浓,
她却看了程氏一眼,“既已回府,那好好修养,珩儿还年轻,这些伤势总会好,你莫要哭了,
喜事当头,哭什么?”
程氏忙止住泪点头:“是,是儿媳错了。”
卫朔站在外圈,
眼看著兄长身上受刑的痕跡……
他双眼呆滯地僵在原地。
虽先前他也想到过一些,如今亲眼所见,还是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权利博弈如此残酷。
永寧侯府虽不在权利漩涡中心,亦在棋局里,
若不是兄长在背后默默地承担了一切,他是否可以持续懵懵懂懂地在这侯府之中过活,在京城之中游荡?
“妙善娘子到了。”
外头忽然传来这么一声。
围在床前的大家立即让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