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误会
”请二位贵客隨老夫来。”
一名身著皂衣、神情严肃的老僕引宋世明与王清懿从侧门进入,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布置简洁、敞亮的偏厅。
厅內已有清茶奉上,墙上掛著几幅笔力刚劲的书法,內容多是“清正廉明”、“勤政爱民”之类的格言。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瘤、穿著半旧但浆洗得干分乾净的青色官袍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不高,略显瘦削,蓄著整齐的短须,眉头习惯性地微微锁著,仿佛总有思索不完的公务。
此人正是梭城知县,胡展浩。
“王贤侄女,”胡展浩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久居官场形成的腔调,他看向摘下帷帽的王清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確认,又似在回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多年未见,你已长大成人了。王家之事————老夫当年力薄,惭愧。”
王清懿连忙起身,盈盈下拜,眼圈微红,声音哽咽:“胡伯父言重了。当年若非伯父暗中周旋,父亲恐怕未必还能做官————
今日能得见伯父,已是万幸。”
她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將一个劫后余生、感念恩情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胡展浩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吧。”他目光隨即落到王世明身上,带著审视,“这位是?”
“这是侄女如今的东家,宋世明宋武师。”王清懿连忙介绍,语气恭敬,“也是————侄女的救命恩人。此番前来,一是拜谢伯父,二是————奉东家之命,有要事相求於伯父。”
胡展浩看向宋世明,眼神中审视意味更浓。宋世明此刻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但那份迥异於常人的沉静与隱隱透出的、凶兽般的暴戾感,依旧让阅人无数的胡展浩心中一凛。
“宋武师。”胡展浩拱手,礼节周到,却透著疏离,“久仰大名。”
宋世明抱拳还礼,开门见山:“胡知县,冒昧打扰。此次前来,是为王家当年託付於您保管的那份《神虎魔弒功》拓本。”
胡展浩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似乎早有预料。他端起茶杯,轻轻拨动茶末,缓缓道:“王家功法,物归原主,理所应当。老夫受王兄託付,保管多年,如今王家尚有血脉存世,自当奉还。”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宋公子似乎並非王家之人?”
这话问得直接,也点明了关键—一功法是王家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取?
王清懿连忙道:“伯父容稟,侄女如今已是东家的人,一身所有,皆归东家处置。
且东家对侄女有再生之恩,侄女自愿將家传功法献於东家,以报恩德。此事,侄女心甘情愿,绝无勉强。”她语气坚决,再次表明了態度。
胡展浩看了王清懿一眼,又看向宋世明,沉默了片刻。厅內一时安静,只有茶香裊裊。
“王贤侄女的心意,老夫明白了。”胡展浩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按理,老夫不该多问。但受故人所託,不得不谨慎。宋公子,老夫观你气象不凡,非池中之物。敢问公子,索要这《神虎魔弒功》,意欲何为?
可是要凭此功法,行那杀伐爭斗、扩张势力之事?”
他的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这不仅仅是询问动机,更像是一种隱晦的试探和————某种立场的確认。
宋世明迎著胡展浩审视的目光,神色不变:“对。”
这话说得毫不掩饰,甚至有些霸道,完全不符合礼教常识中“温良恭俭让”那一套,却异常坦率,透著一种赤裸裸的霸道。
胡展浩听著,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他並非迂腐书生,为官多年,深知世道艰险,武力之重。宋世明的回答,虽然直接得近乎粗野,却未尝不是这乱世中许多武者的真实想法。只是————
“宋公子倒是坦率。”胡展浩缓缓道,“只是,力量愈强,责任愈大,杀戮愈多,因果愈深。
王家这门《神虎魔弒功》,虽非邪道,却也是以杀伐吞噬见长,易入偏激。
公子年岁尚轻,锋芒毕露,老夫是担心,公子仗此功法,一味追求力量,恐坠杀道,最终害人害己,亦辜负了王贤侄女的一片託付之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的规劝,担忧后辈误入歧途。
但宋世明却从对方那平静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一那並非简单的忧虑,更像是一种————基於某种理念或信仰的审视和衡量。
宋世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胡展浩心头莫名一紧。
“胡知县,”宋世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耐的意味。
“这些事情不必你操心了。”
胡展浩敲击椅背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起头,目光如电,首次如此锐利地直视宋世明。
厅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世明冷笑一声,“还有,屏风后面的那位仁兄,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让我动手请你出来?”
王清懿屏住呼吸,惊疑不定地看著两人。她完全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取回功法,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如此的剑拔弩张。
胡展浩沉默著,脸上的刻板与谨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
他看了宋世明良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一丝瞭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没想到还是没瞒得过宋武师。”
胡展浩的笑容里带著一丝无奈,却並无太多意外。他话音刚落,厅堂一侧的紫檀木屏风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此子灵觉敏锐非常,非寻常隱匿法门可瞒。”
隨著话音,一个身著深蓝直裰、面容平凡如落魄文士的中年人,缓步从屏风后转出。
他步履从容,目光清亮,落在宋世明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探究。正是书会学士,渔歌子。
宋世明瞳孔微缩。
自踏入这偏厅后,【狩猎之王】与某种源於无数次生死搏杀形成的直觉,就让他隱隱感到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注视感”,並非恶意,却如芒在背。
对方隱匿功夫极高,若非他感知特殊,几乎无法察觉。
此刻见人现身,心中警兆骤升一此人气息含而不露,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修为深不可测!绝非著实力平平的胡展浩可比!
胡展浩与他,一明一暗,在这私密之所————是想做什么?夺功?灭口?还是別的图谋?
电光石火间,宋世明心念电转。
对方实力不明,但绝不可能弱。
若等对方先发制人,恐陷被动。
他行事,向来信奉先下手为强,將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几乎在渔歌子身形完全显露的剎那,宋世明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
宋世明脚下青砖“咔嚓”一声碎裂,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扑看似更近、气息也“更弱”的胡展浩!
五指微张,暗金中带点血色的山君噬魔气血瞬间覆盖手掌,带著撕裂空气的虎啸与浓重的血腥煞气,直抓胡展浩咽喉!
这一抓快如闪电,凶悍绝伦,寻常养筋武者绝难躲闪。
然而,胡展浩虽惊不乱,似乎早有防备,身形疾退,同时腰间一方不起眼的玉佩猛地亮起柔和白光,形成一层蛋壳般的护罩。
但宋世明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就在他身形前冲、五指即將触碰到光罩的瞬间,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违背常理地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
借著这股狂暴的扭转之力,他原本抓向胡展浩的右臂,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钢鞭,携著刺耳的音爆,横扫向侧后方的渔歌子!
变招之突兀,发力之凶猛,远超常人想像。
“咦?”渔歌子轻咦一声,似乎对宋世明这声东击西、迅猛绝伦的一击也有些意外。
但他反应更快,不见如何作势,脚下步伐一错,身形便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飞三尺,恰恰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抓。
同时,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向前一点。
“定。”
一字吐出,並非雷霆大喝,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周遭空气、光线產生了共鸣。
宋世明顿时感觉身体周围的无形空气陡然变得粘稠沉重,如同陷入泥沼,前冲横扫的势头为之一滯。
虽然並非完全动弹不得,但速度骤降了足足三成!
神通!
宋世明心中一凛。
对方果然不是易於之辈,一出手便是能影响环境、迟滯对手的神通手段。
但他战斗经验何等丰富,体內山君噬魔气血疯狂咆哮,体表泛起暗金光泽,肌肉賁张,力量再度爆发!
“破!”
他低吼一声,硬生生挣开那无形的束缚,身形虽慢了一线,但右爪去势不减,改横扫为斜劈,五道凌厉的血色爪罡脱手飞出,呈扇形笼罩渔歌子上半身!
渔歌子眼中清光更盛,赞了一声:“好气血!好应变!”
他身形不动,左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壁立千仞。”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道半透明、闪烁著淡淡土黄色光芒的气墙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形,厚重凝实,宛若真的山岩壁垒。
噗噗噗噗噗!
五道凌厉的血色爪罡狠狠斩在气墙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气墙剧烈晃动,表面出现五道深深的凹痕与裂痕,但终究没有破碎,將爪罡尽数挡下。
而就在这时,宋世明已借著爪罡的掩护,身形再度贴近!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初入养筋的修为全面爆发,山君噬魔气血如同沸腾的熔岩在他体內奔腾,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骤然明亮!
他不再拘泥干招式,双拳如擂鼓,带起一片暗金色的狂暴拳影,每一拳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巨力与侵蚀气血的煞气,如同疾风暴雨般轰向渔歌子!
他知道对方实力可能远超自己,必须以最狂猛的攻势抢占先机!
渔歌子面对这足以让普通单神藏练腑武者手忙脚乱的攻势,神色依旧平静。
他脚下步伐玄妙,身形在方寸之间挪移闪动,看似惊险,却总能间不容髮地避开拳锋最盛之处。
同时,他双手或指或掌,每每在宋世明拳势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点出,指风凌厉,掌劲绵密,总能恰到好处地截断宋世明的攻势连贯性,將其刚猛无儔的力量引偏、化散。
他这三门神通的运用显然已经炉火纯青!
“定”字诀迟滯宋世明行动,打乱其节奏。
“壁立千仞”抵挡无法闪避的强力攻击。
另一门“清风徐来”则加持自身,让他的身法更加飘忽灵动,感知更加敏锐,总能料敌机先。
宋世明越打越心惊。
对方的力量似乎並不比自己强横多少,但那种对战斗节奏的掌控、对力量精细入微的运用、以及神通与武技浑然天成的配合,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自己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猛虎,空有撕天裂地的力量,却处处受制,难以尽情施展。
更让他凛然的是,对方似乎————还未尽全力,更像是在从容不迫地试探、观察。
宋世明眼中厉色一闪,正欲不顾一切展开完全形態,拼死一搏一就在这意念刚动的剎那,渔歌子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洞察了他的想法,目光骤然变得幽深。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凛冽如玄冰的气机,瞬间將宋世明牢牢锁定!
这气机並非实质攻击,却让宋世明浑身汗毛倒竖,心臟如被无形之手攥紧!
那是远比之前交手时感受到的、更深沉、更浩瀚、更危险的力量底蕴!
仿佛平静海面下蛰伏的万丈深渊,又似古朴剑鞘中隱而未发的绝世锋芒。
在这气机锁定下,宋世明有种清晰的直觉:若自己真敢爆发全部底牌,对方下一击,將石破天惊,自己很可能————
接不下,甚至避不开!
至少是六神藏练腑!
而且绝非初入!
其实力,恐怕比之前交过手的妙行老僧,还要强上一线!
搏杀经验让宋世明在千钧一髮之际,硬生生压下了施展完全形態、拼死一战的衝动。
狂猛的拳势骤然一收,沸腾的气血强行平復,他双脚蹬地,身形向后暴退三丈,摆出戒备姿態,死死盯著渔歌子,眼神惊疑不定,更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与权衡。
“呵————”渔歌子见状,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幽深气机悄然收敛,重新恢復平静。
他並未追击,反而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並不存在的灰尘。“反应很快,审时度势,不错。”
他看了一眼因方才短暂却激烈交锋而一片狼藉的偏厅,摇了摇头:“宋武师,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试探到此为止如何?再打下去,这县衙后宅怕是要塌了。你我本无死仇,何不坐下谈谈?”
宋世明缓缓调整著呼吸,体內气血依旧奔流不息,戒备未松。
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最后瞬间展现的恐怖气机,让他忌惮万分。
但对方所言似乎不虚,若真有死仇或恶意,方才自己暴退之时,便是绝佳的攻击机会,对方却未动手。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躲在角落的王清懿,又看了看神色复杂、已收起玉佩护罩的胡展浩,最后將目光定格在气息渊渟岳峙的渔歌子身上。
“谈?”宋世明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激战后的沙哑,“你想谈什么?”他心中迅速盘算:硬拼不明智,对方似乎另有目的。且听听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渔歌子微微一笑,指了旁边一张侥倖未翻的椅子:“宋武师请坐。首先,容在下自我介绍。在下渔歌子,算是胡知县的一位朋友。
今日在此,一是对王家功法有些旧情关切,二来————”
他目光直视宋世明,“也是对近来声名鹊起的宋武师,颇为好奇。”
宋世明没有立刻坐下,依然保持距离,冷冷道:“好奇?所以躲在暗处窥探?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或者说,是你们行事的风格?”他直接点破了胡展浩之前的暗示。
渔歌子与胡展浩对视一眼,並未否认。渔歌子道:“宋武师果然敏锐。不错,胡知县確是我组织的一员。而我们的组织,便是书会。
今日之举,虽有失礼数,实乃不得已。书会传承理念特殊,行事需谨慎。宋武师崛起之势迅猛,心性手段却如利刃双锋,我辈不得不察。”
“理念?谨慎?”宋世明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便是怀疑我得了功法会祸乱天下,所以要先掂量掂量我的斤两,再决定是合作、压制,还是——清除?”
他的话语直接而尖锐。
渔歌子沉默片刻,坦然道:“虽不尽然,但確有部分考量。
不过,经此一试,宋武师虽杀气颇重,行事果决狠辣,却並非毫无理智、一味滥杀之辈。
方才你暴起发难,目標明確,是为自保与掌控局势,而非肆意屠戮。与我所知某些只知杀戮吞噬的魔道之徒,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