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肤如新雪，公子哥面如冠玉，寻常人家哪养得出这般细皮嫩肉？再看第三人，指节粗糲、掌心覆著老茧，分明是贴身护主的硬手。能常年养著这样的护卫，家底岂是寻常？
    “嗯……”掌柜頷首，信他这话。
    稍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他们……能不能拉拢过来，替咱们撑把伞？”
    这话若漏出去，可是掉脑袋的买卖，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怕是难。我在城里没见过他们，邻近几镇也没听过风声——八成是过路客，短暂停留，指望不上。反倒要提防些，万一他们拿咱们当『投名状』，递到上头去……”
    “那就盯紧点。若有转机，务必撬开一道缝；实在不行……”掌柜眼神一沉，“也別浪费。这种出身的少爷，怀里揣的银票，够咱们半年嚼用。”
    寧天枫无声轻嘆。
    这方寸斗室里，竟立著三人，齐刷刷盯著楼下火熊如何周旋应对。
    视角各不相同：寧天枫只觉有趣，想瞧瞧这年轻人骨头有多硬、心眼有多活；夕瑶则纯粹是閒得发慌，顺带省了自己掏钱开房；而熊爸早已睏乏至极，却仍撑著精神，一眨不眨地凝望儿子——那眼神里，有疲惫，更有孤注一掷的託付。
    “少爷，眼下咱们怎么走？”
    火熊环视一圈，满屋掌柜躬身静候，护卫抱臂肃立。他略一挺背，绽开一个自认滴水不漏、甚至带著几分少年锋芒的笑。
    “诸位放心，我与那位仙人之间，不过是场小误会。临別时，仙人已赐我些许真力——但切记，万不可张扬，更不可滥用。若惹得仙人不悦，后果不堪设想。”
    “少爷高义！果然善有善报啊！”
    见眾人神色鬆动，火熊悄悄鬆了口气。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仙人拂袖而去，连根头髮丝都没留给他。
    眼下最缺的是时间——他得趁乱笼络几个小掌柜，结成死党，彼此绑牢。往后刀山火海，至少有人並肩扛。
    而他手里唯一能攥住的，只剩刚才那番话——空架子，虚火苗，唬人的底牌。
    毕竟，他离开时，两手空空。
    少爷一睁眼，几位掌柜悬著的心当场落了地。他们对少爷那番话，信了五分——不多不少，刚好够稳住局面。
    管他真得了机缘，还是虚张声势，眼下人心不散、阵脚不乱，就已算贏了一半。
    他们手上不是没分量，真动起手来，未必吃瘪；再加管家在外周旋拖延，才硬生生把时间拖到了少爷回场。
    ……
    ……
    “前辈，您真把手段交给火儿了？”
    熊爸嗓音沙哑，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清楚自己该歇了——再硬撑下去，反倒可能搅黄两位前辈的布局，那可就全盘皆输。
    “给了三次机会，可你儿子压根不知情。”寧天枫语气平静，“此刻他拼的，全是自己的底牌。”
    话音未落，袖风轻扫，熊爸便被悄然送入隔壁静室安歇。屋內，只剩两个不必合眼的人。
    “寧天枫，你觉得这小子，真能不借你一分力，就把这事扛下来？”
    夕瑶斜倚在椅中，目光悠悠投向他。
    按她原先的打算，这事本该一力破之——抬手便解。
    可现在，她偏想瞧瞧他单打独斗的模样。不是不能，只是难。
    若步步踩准、时机拿捏得当，他未必没戏，哪怕胜算薄如蝉翼。
    可眼下有个变数：他確实藏著后手，而更妙的是——他自己还不知道。可就凭他眼下这股劲头，那后手，早就能用了。
    “有点悬。”寧天枫略一摇头，“我的护持禁制，启动快得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他语气里带著点惋惜。其实他也盼著看那一幕。
    赶路太闷，这倒成了他们路上少有的乐子。
    夕瑶见识尚浅，可寧天枫却熟得很——这滋味，像极了旧时窝在沙发里追剧，但比那更真、更活，连呼吸的节奏都跟著剧情起伏，是任何荧幕都演不出的实感。
    “那確实可惜。”夕瑶轻轻嘆气，目光扫过屋里唯一一张宽榻，“要是他眼瞅著就要收网，你的保命符却偏偏这时炸开……怕是要当场心神崩裂。”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寧天枫：“剑仙大人，您该歇了。这张床，归我。”
    她早备好了驳斥的说辞——无论他搬出什么理由，她都能堵回去。毕竟，她可不只是盯著火熊的一举一动。
    “自然没问题。”
    寧天枫应得乾脆，没半分迟疑。话音刚落，便盘膝入定，气息绵长，仿佛真把这张床和她本人，一同忘了个乾净。
    那行吧，睡。
    夕瑶放轻脚步挪过去，生怕惊扰了修炼中的人——那可是要命的事。
    可才迈两步，她就愣住了：寧天枫竟一边调息吐纳，一边稳稳踱到榻边，顺势躺下，闭眼即眠。
    夕瑶：……
    成年人的取捨？床要，修行也要？可这样真不会走火入魔？
    她看得分明——他確实在炼气，灵流正一缕缕往他体內钻。
    换作她自己，哪怕不寻幽静密所，也必择个安稳角落，断不敢分神分身。
    前者为凝神，后者为避祸。修道岂止炼气？心念一乱，心魔自生。
    年轻人真豁得出去，倒头就睡。
    夕瑶摇头失笑。寧天枫越来越不对劲了——前脚还在边运功边抢床，已够离谱；后脚更绝，人明明睡死过去，身子却照常吞吐灵气，一丝不紊。
    若他日常如此，成仙哪是迟早的事？怕是早晚得破界飞升。
    “夕瑶，还不睡？我知道你不能修，可闭眼养神，总不犯天条吧？”
    夕瑶：……
    这人怎么这么欠？她不睡，他心里没数？
    不过……
    竟真没掀起半点波澜。修炼年头久，可不等於道行深、境界高。
    尤其踏进仙途之后，突破瓶颈靠的早已不是灵气吞吐量，而是对天道脉络的揣摩与印证——光靠打坐吸纳，再勤也难登高阶。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般千锤百炼的肉身，哪怕仅止於此，也足以碾压同境修士，威势骇人。
    夕瑶的目光牢牢锁在画幕之上。此时火熊已將麾下护卫尽数聚拢，刀出鞘、弓上弦，摆明了要上门討说法。
    寧天枫虽已闪电般把人送回，可终究慢了一步——几件要紧货，已被对方截走。
    若搁在从前，这事或许就这么忍了；可如今火熊当眾放出话来，声称手握底牌，那便再无退让余地。
    真正的压力，有时並非来自敌手，反倒是身边人步步紧逼、催促不断。
    “少爷，不如趁现在动手？他们绝料不到我们来得这么急，戒备鬆懈，正適合突袭！不但能夺回失物，还能顺手把人一併拿下！”
    身旁护卫双眼发亮，手按刀柄，跃跃欲试。火熊略一沉吟，隨即摇头。
    若他当真孤立无援，此计確为上策；可如今他早已放风出去——身后有倚仗。
    既已亮出必胜之姿，又何须刀兵相见？按常理，他一人足可镇场。
    可惜，这全是虚张声势。他必须演下去，且不能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