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傅岐辞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饭,林姣已经吃完了。
她跟傅老夫人和傅老爷子告了別,拿起那只专门为今天开会准备的黑色公文包就往门口走。
傅岐辞放下汤匙:“让阿杰送你过去,他熟悉那边情况。”
林姣已经走出餐厅了,回头匆忙应了一句:“付邵谦在门口接我,我带周哥他们就行,反正跟三表舅都约好了,我认识人。”
“付邵谦?”
傅岐辞闻声往后看去,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衣角消失在客厅门口。
等他起身跟出去时,林姣已经上了车。
那是一辆傅家常用的黑色轿车,周正山坐驾驶座,正低头调整后视镜。
林姣从半开的车窗探出半边脸,冲站在门廊下的傅岐辞摆手:
“表哥,你赶紧吃饭吧,我早点谈完就回来。”
说完车窗就摇上去了。
周正山发动车子,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傅公馆的铁门,在晨光里拐上了下山的路。
傅岐辞站在门廊下,半晌没说话。
容姨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询问道:“大少爷,要不要让家里几个再派几个保鏢?表小姐前些日子提过她三个人已经够用了,哪天缺人了再从家里的安保人员里补。”
傅岐辞没回头:“那先听她的安排吧。”
傅公馆大门外,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已经靠边停了有一会儿。
付邵谦坐在后座,车窗半开,正倚在车窗上看著手里的一份资料。
等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铁门里驶出来,推门下了车。
林姣的车在他旁边停稳。
她摇下车窗,先冲他道了声“早”,然后示意对方上车。
付邵谦拉开后座的车门上了车。
林姣没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到他手上。
“会议议题提纲,你先看看。待会儿在路上,我们把今天的分工跟你过一遍。”
他看了两页,也將自己带的文件递了过去,“我回去也查了查这位陈蒂文和新闻处几个领导的背景,你也看看。”
两人低声在车上交流著今天的会议过程,各自查缺补漏。
车子很快在新闻处门口停稳。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门口立著两根罗马柱,门廊下已经站了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华人,手里抱著文件夹,正四下张望。
林姣推门下车,目光越过那个年轻人,落在对面街边停著的一辆同色轿车上。
那辆车似乎也是刚到,车门打开,傅明业身穿深灰色西装,鼻樑上架著副金丝眼镜。
他温和一笑,冲林姣招了招手。
林姣低头与付邵谦交代一句,快步走过去,微微欠身:“三表舅,早上好!”
说罢,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天实在麻烦您啦!”
傅明业无奈一笑,“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自家人。”
说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停留在林姣的手上。
“手好了?”
“好了,纱布前天就拆了。”
傅明业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几个纸袋递过来。
“你舅妈准备的。这一袋是家里厨房早上做的点心,要是会议时间久可以吃一点垫一垫。”他顿了顿,“另外两袋是衣服。”
他把纸袋往上提了提,方便林姣接过去:“上回你舅妈和表妹在家做洋装,裁缝铺拿设计图样过来,你舅妈看见有两套觉得你穿肯定好看,就让裁缝按你的尺寸做了。”
林姣双手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的一点布料,是浅浅的鹅黄色。
“谢谢三舅妈,”她顿了顿,“也谢谢三表舅。”
林姣顺著话头问起家里的情况,也问起了前几天才见过的三房小表妹傅岐珍。
付邵谦这边已经跟已经来接人的助理小何搭上话了。
他作势要一起走进新闻处的大门,结果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道:“差点忘记了,那是今天的另外一位主角,昨天跟你们陈主任谈过的那个方案就是对方的,她今天过来一起听听领导的指示。”
小何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看见一个穿著白色小西装的年轻女孩,正从一位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的先生手里接过几袋东西,低头说话,態度熟稔。
他不是那种初入职场的小年轻,见了什么人都要愣半天。
新闻处做的就是跟香江各个阶层打交道的活儿。
华商领袖、太平绅士、立法局议员,他三年里见的比有些人一辈子都多。
那位先生的脸他印象不浅。
上个月布政司署的任命公告,照片就在第三栏。
傅明业。布政司署助理秘书。
小何把视线收回来,他看向付邵谦,语气比刚才慎重了很多:
“付先生,这位小姐是……傅家的人?”
付邵谦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正面答,只是笑了笑,下巴朝街对面点了点:
“得等一会儿,不碍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
付邵谦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何嘴上应著,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转。
对面那位傅家三爷亲自下车送东西,这女孩接袋子的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
他想起新闻处要与乐安合作的这个活动的真正目的,心里一个咯噔。
只见那女孩把纸袋接好,抬头跟傅明业说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傅明业脸上笑容愈发温和,还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头顶,显然是极为亲近。
又说了几句,她微微欠身,傅明业摆摆手,转身进了布政司署的大楼。
女孩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晨光把她那身白色小西装照得有些晃眼,她手里拎著几袋东西,另一只手提著只黑色公文包,步子不急不缓。
小何看清了她的脸。
他一时没移开眼,不是失礼,是那长相確实让人惊艷。
这位林小姐五官生得极舒展,眉眼开阔,鼻樑秀挺,唇形是天然的饱满,却不过分。整张脸像画师落笔时心情极好,每一笔都从容不迫,不急不躁。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首饰,只有腕间露出一截银色腕錶的錶盘。
小何在新闻处三年,见过太多漂亮人。
但这位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他清楚自己站在她身边该自惭形秽,她的长相、气度,样样都衬得旁人像背景。
可她看向你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全没了。
她看你,像看一个同样完整的人,不俯视,也不刻意放低。
你忽然就不需要自卑了。
你只是站在她对面,和她一样。
小何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他去半山参加一个华商家族的堂会。
那家的小姐也漂亮,珠宝也贵重,礼仪也周全。
但整晚他都不太敢抬头看她,总觉得自己的衬衫领口不够白、皮鞋不够亮。
此刻站在林姣面前,他没有这种感觉。
小何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大家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