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
叶大夫道:“老夫人身边有个贴身丫鬟,极是细心。”
“每日老夫人服药、针灸、起居饮食,皆由她记录,就连脉象变化、药后反应,都事无巨细,皆能说得清楚。
若无她这般用心,在下也难以及时调整方子。”
贴身丫鬟?
萧以衡脑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
秋猎大典上,老夫人轮椅侧后方立著不少丫鬟。
但那么多人,他偏偏对一个衣著朴素的青色身影印象颇深。
他应是见过她的。
在琼林宴上,她被禁军误会成歹人,明明处境窘迫,但一双眼睛清亮如溪,人也冷静得厉害。
她叫住了他,同时萧以衡也看在公府的情面上,隨口解围,便將那场风波轻轻按下。
他本是隨手为之,或许也带著与裕国公府相好的目的,救她只是跳板,並未放在心上。
但此时被叶大夫一提,那女子的模样,竟清晰起来。
“那丫鬟是不是杏眼柳眉,五官周正,样貌算不得惊艷,但气质极好,让人看著舒服?”
叶大夫一愣,隨即点头。
“殿下说得丝毫不差,正是这般模样。
那姑娘性子温和,做事稳妥,府里上下都赞她妥当,平日里也常穿一身素雅青衫。”
“果然没错。”
萧以衡低声呢喃一句。
那日宫宴,他顺手解围,来去匆匆,並未问及姓名。
只当是一面之缘,此后再无交集。
却不曾想,兜兜转转,她竟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照料之人。
“她叫什么名字?”
叶大夫没有迟疑,恭敬回道。
“她名唤柳闻鶯,原是公府小少爷的奶娘,因行事干练稳妥,心思细腻,才被特意调到明晞堂,贴身照料老夫人起居饮食。”
就在叶大夫话尾落下时,帐帘被掀开。
之前在马厩牵马的年轻侍卫快步走进,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殿下,属下有事稟报。”
萧以衡眸底的浅淡思绪敛去,“说。”
侍卫压低声音,將马厩中发生的事悉数道来。
尤其是柳闻鶯提醒他马驹有异的事,他留了心。
离开马厩后仔细检查,赫然发现马鞍肚带內侧有一道极隱蔽的割痕。
若非刻意去找,绝难发现。
那割痕的位置刁钻,只要人骑上去跑上一阵,顛簸之下,肚带必断,届时马鞍滑落,骑手坠马。
轻则伤筋动骨,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肚带被割?”萧以衡重复。
“是,属下仔细查验过,绝非寻常磨损,是利刃所致。”
侍卫顿了顿,“殿下,要不要属下暗中查访,看是何人所为?”
萧以衡陡然笑了,如风拂过冰面,凉薄通透。
“还用查么?”
他端起杯盏,吹去茶沫,漫不经心道:“能在本殿的马具上动手脚,又能神不知鬼不觉避开马厩的人。
除了本殿那位兄友弟恭的太子皇兄,还能有谁?”
侍卫神色一凛,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萧以衡抿了一口茶,將茶盏放下,慢条斯理。
“他倒是心急,秋猎才刚开始,就急著送本殿一程,这份兄弟情谊,本殿记下了。”
侍卫犹豫片刻,低声问:“那殿下,这马要不要换一匹?”
“换?换了,不就打草惊蛇了?”
萧以衡似笑非笑。
“他不就是盼著本殿坠马么?本殿偏不换,就骑这匹,让他好好看著本殿是如何稳稳噹噹,从头骑到尾的。”
萧以衡是要將计就计,让太子的人以为计谋得逞。
却在最后一刻落空,狠狠打对方的脸。
“属下明白了。”
侍卫抱拳,“属下再去细细检查一遍,確保万无一失。”
“嗯。”
得令后,侍卫起身,走到帐门口,忽地被叫住。
“等等。”
侍卫回头。
萧以衡含笑的眸子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认真。
“之前你说在马厩提醒你的女子,可还记得她叫什么?”
侍卫愣了愣,摇头道:“回殿下,当时情形匆忙,她只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属下……没来得及问姓名。”
萧以衡眉梢微挑,没说话。
侍卫连忙道:“不过属下记得她的样貌,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杏眼柳眉,五官端正。
穿一身青色的衣裳,气质温和,看著很舒服。
当时她在马厩里笨手笨脚地学骑马,属下还扶了她一把。”
萧以衡听著,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
杏眼柳眉,青色衣裳,温和气质,笨手笨脚地学骑马。
又是她,柳闻鶯。
他摆摆手。
侍卫告退,叶大夫也紧隨其后。
帐內又安静下来。
萧以衡坐在椅子上,手肘支著额角,望著外头的光景,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一个丫鬟看到了不该看的秘密,却机警地没有声张,只悄悄提醒了牵马的侍卫。
这份胆识和心细,倒是难得。
更难得的是,她不是寻常丫鬟。
堂堂公府三爷,在琼林宴会那样重要的场合,带的不是心腹僕从,偏偏是个奶娘。
而今,她又偶然撞进了他和太子之间的暗流,还阴差阳错地帮了他一把。
有趣,真是有趣。
……
柳闻鶯骑著红云,在马厩周围的空地上慢悠悠地走了两圈。
红云实在是温顺,走得稳稳噹噹,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枯草,被她轻轻一拽韁绳,便又乖乖抬起头来。
柳闻鶯坐在马背上,起初还有些紧张,身子绷得紧紧的。
走了两圈后渐渐放鬆下来,竟真觉出几分趣味来。
风迎面吹来,带著草木的气息,整个人像是被这秋日的光和风托著,轻飘飘的。
她正想著要不要再走一圈,刚刚那个帮她选马的马官从马厩里走出来,笑著招呼她。
“姑娘下来歇歇?头一回骑,別太累著。”
柳闻鶯虽生涩,却也觉骑马畅快,待马儿停稳,便小心翻身下马,將韁绳递还给马官。
递还后,她恋恋不捨,摸了摸红云的脖子。
红云甩甩尾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马官接过韁绳,打量她,笑道:“姑娘学得挺快,刚上马那会儿还嚇得脸白,这会儿看著稳当多了。”
柳闻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亏你挑了这匹好马,它实在温顺。”
“那是。”
马官拍拍红云的背,语气自豪,
“红云是我一手餵大的,脾气我最清楚。姑娘若是喜欢,可以多来试试,骑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