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县。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
知了在道旁的梧桐树上拼了命地嘶吼,那声音混杂著远处建筑工地打桩机的轰鸣,让人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燥气。
一辆极其扎眼的粉色悬浮房车,像是只误入鸡群的胖孔雀,哼哧哼哧地从县道上开了下来。
车子的引擎发出有些沉重的喘息声,这一路的长途奔袭,让这辆平日里只在帝都平坦大道上兜风的娇贵座驾有些吃不消。
“嘶——”
车门打开的气压声响起。
一只穿著最新款限量版高跟凉鞋的脚,试探性地伸了出来。
脚的主人还没完全下车,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就先一步冲了出来,硬生生把周围空气里那股子尘土味和不知哪飘来的臭豆腐味给压了下去。
“什么鬼地方啊!”
一声极其尖锐的抱怨,瞬间打破了街道午后的寧静。
越家的大小姐,越千灵。
此时正站在车门边,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拿著把蕾丝边的小扇子疯狂扇动,那张涂著厚厚粉底的脸上,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虽然这是安河县最好的一条路,但也免不了有些坑洼和积尘。仅仅是落地的这一瞬间,她那双纯白色的鞋面上就沾了几粒灰尘。
“啊!我的鞋!”
“这可是我昨天才那是从时装周上抢回来的!我都还没穿热乎呢!这地也是人走的?怎么全是灰啊!”
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结果反而激起了更多尘土,呛得她连连咳嗽。
“咳咳咳......刘叔!刘叔你死哪去了!”
“快拿水来!我要洗脚!这地方太脏了,我觉得全身都痒!”
一个头髮花白的中年男人赶紧从副驾驶上跑了下来。
他手里拿著一瓶依云水和一块崭新的毛巾,脸上掛著那种常年给人擦屁股练出来的卑微笑容。
“小姐,小姐您消消气。”
刘叔一边手脚麻利地蹲下身子给越千灵擦鞋,一边小声安抚著。
“这毕竟是小县城,条件肯定比不上咱们帝都。”
“您先忍忍,忍忍。”
“忍?”
越千灵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
她一脚踢开刘叔的手,还好刘叔躲得快,不然这一下非得踹在脸上。
“我凭什么忍?”
“我是什么身份?我是越家的大小姐!”
“我在帝都,哪怕是去逛个商场,那也是vip专用通道,地毯都得是新的!”
“这地方......”
她环顾四周。
街道两旁是那种只有五六层高的小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掛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
楼下是一排排小店铺,苍蝇馆子,五金店,足疗店挤在一起,招牌五顏六色,土得掉渣。
路上的行人都穿著几十块钱的t恤大裤衩,骑著电动车乱窜,偶尔还有那种拉著大音响放著广场舞曲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
这景象,对於从小生活在帝都富人区,见惯了高楼大厦和霓虹闪烁的越千灵来说,完全就是视觉污染。
“这根本就是贫民窟!”
越千灵指著那排小楼,手指都在发抖。
“刘叔,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不管是乾云城还是別的什么大城市,你哪怕给我找个像样的五星级酒店也行啊!”
“你把我带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是想让我来这儿扶贫吗?”
“还是说......”
她狐疑地看著刘叔,眼神变得尖酸。
“你是看著我爸这几天忙著公司的事没空管我,故意带我来这种地方受罪,好以此来报復我上次扣了你奖金?”
刘叔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哎哟我的大小姐誒,您这说的哪里话。”
“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坑您啊。”
刘叔站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脸的苦涩。
“咱们这確实是没办法了。”
“您也知道,现在的乾云城是个什么情况。”
“全天下的权贵都跟疯了一样往这儿涌。”
“別说是五星级酒店了,就是那种平时咱们看都不看一眼的快捷酒店,现在都被炒到了天价,而且早就被订满了。”
刘叔指了指乾云城的方向。
“您来之前就非要闹著要来凑这个热闹。”
“老爷拗不过您,才派我跟过来的。”
“但咱们出来的晚啊。”
刘叔嘆了口气。
“那些真正的一流世家,像沈家,赵家,钱家,林家,人家不但消息灵通,而且本身在乾云城就有產业,有门路。”
“人家那是直接住进城主府,或者包下了最好的庄园。”
“可咱们越家......”
刘叔看了越千灵一眼,欲言又止。
有些话他不好说得太直白。
虽然越家在帝都也算是有头有脸,有钱是有钱,但那是暴发户的那种有钱。
论底蕴,论权势,跟那些真正的顶级世家比起来,那就是弟中弟。
在这个讲究排资论辈的圈子里,越家根本挤不进那个核心的圈子。
“咱们越家毕竟根基浅。”
刘叔委婉地说道。
“那些大人物都占著坑呢,咱们要是硬往里挤,万一惹得哪位贵人不高兴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
“所以你就把我带到这个垃圾堆来了?”
越千灵气得直跺脚。
“我不管!”
“我要回去!我要去乾云城!”
“我现在就要给王哥打电话,他平时不是总吹嘘跟我关係好吗?让他给我腾个房间出来!”
刘叔赶紧拦住她。
“姑奶奶,您可消停点吧。”
“现在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谁啊。”
“哼。”
“行吧。”
“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在这儿將就一下。”
她重新举起小扇子,扇了扇风。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
“住的地方必须是最好的。”
“要是让我看见有一只蟑螂,或者床单不够白,我立马就走!”
刘叔长鬆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位姑奶奶给稳住了。
“您放心,绝对放心。”
刘叔赶紧指路。
“我都安排好了。”
“咱们不去住那种乱七八糟的宾馆。”
“这里是安河县,地方虽然小,但也有那么一两块风水宝地。”
“我托关係,找了当地的一位官员。”
“给您安排在了县里环境最好的锦绣嘉园。”
“那里虽然比不上帝都的別墅,但也算是个高档小区了。”
“绿化好,安静,而且离县中心也不远。”
“锦绣嘉园?”
越千灵挑剔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著就像是那种城乡结合部的楼盘。”
“算了,来都来了。”
“带路吧。”
她重新坐回车里,但也只坐了一半,嫌弃地用扇子虚掩著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