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寂静之下,无尽者塔拉辛由活体金属构成的躯壳,发生了令人牙酸的异变。
“咔噠……咔噠噠……”
精密齿轮在非正常负荷下暴力摩擦的声音。
塔拉辛原本优雅的姿態彻底崩解了。
如骷髏般的金属脸庞上,始终闪烁著冷静绿光的电子眼,在这一刻因极度的过载而转变为刺眼的赤红。
“不可能!!!”
刺耳的电子撕裂感咆哮,从塔拉辛的发声器中爆发。
“你这卑微的,傲慢的,只活了不到一个刻度的短命种!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用这种话来褻瀆王朝的苦难?!”
塔拉辛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的移情权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溅起一串幽绿的火花。
他的金属下頜疯狂颤动,由於情绪太过剧烈,甚至无法维持语言的连贯性。
“六千万年!我们在这个冰冷的铁壳里困了整整六千万年!”
“连曾经欺骗了我们整个种族、將我们推入生物转化火炉的那些星神,它们掌握著物理宇宙最本源的规则,也无法让吃下去的灵魂吐出来!”
“它们也无法逆转熵增的铁律!”
塔拉辛的声音从咆哮转为病態的冷笑,指著周围那些凝固在时间里的展品。
“物质就是物质,能量就是能量。生物转化是一条单向的死胡同,没有出口,没有回头路!这是宇宙的定数!”
“你这个自詡为『道主』的异端,竟然想用这种低级充满欺骗性的饵料,来消遣一个见证了群星生灭的种族?!”
他的愤怒是有道理的。
对於太空死灵而言,“逆死为生”是他们永恆的诅咒,是刻在逻辑指令里的终极绝望。
赫克托的话,无疑是在一个已经结了六千万年血痂的伤口上,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面对塔拉辛近乎崩溃的狂怒,赫克托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大日金丹的光芒將他青色的长袍染上了一层神圣的余暉,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这个维度的存在。
赫克托看著塔拉辛,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聒噪。”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
超脱了物理引力范畴的“道域力场”,以赫克托为中心,如同太古神山轰然砸下!
“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重击声在画廊內响起。
正举起高斯武器准备攒射的数千名死灵卫队,被按下了“强制下蹲”键。
能抵挡光矛轰击的金属骨骼,在道域压制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关节连接处喷射出大量因为高压而產生的电火花。
成百上千名死灵战士,在同一秒钟,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將地板砸出了深坑。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塔拉辛,感受最为真切。
他能够瞬间切入高维度的“相转移矩阵”失效了。號称永不枯竭的量子能源核心,仿佛被某种更高级的意志强行“劝退”。
塔拉辛的双腿颤抖著,他试图拄著权杖站稳。
最终,这位索雷姆纳斯的馆长,银河系最古老的收藏家,终究还是在那股无法抵抗的伟力面前,颓然地低下了高傲的金属头颅,单膝重重落地。
大厅內,除了恆星金丹低沉的嗡鸣,再无杂音。
……
“现在,能安静听我说话了吗?”
赫克托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跪在脚边的塔拉辛,语气中不带一丝火气。
“塔拉辛,你可能不相信,『我』之前一直在观察你。观察你的收藏品,观察你对歷史的狂热,也观察你对这具躯壳的……顺从。”
赫克托向前迈出一小步,每走一步,地板上的灵光便更盛一分。
“这就是为什么,斯扎拉克是你们一族的王,而你……终究只能当个守著死物的博物馆馆长。”
塔拉辛浑身颤抖,是被刺中痛点的生理性反馈。
“你沉溺於『收集』。”
“通过將英雄,战爭,甚至是文明碎片装进静滯力场来获得某种虚假的满足感。因为你早就习惯了这具冰冷的铁壳,失去了对痛苦的感知,失去了对飢饿的渴望,甚至失去了对『活著』这个词最起码的尊重。”
赫克托的声音平缓。
“你以为你收集的是歷史?不,你只是在逃避现实。”
“你对『生』的渴望已经迟钝到了近乎麻木的地步。你甚至不敢相信希望,因为希望对你来说,是一场成本高到你无法承担的博弈。”
赫克托指了指远方的虚空。
“如果寂静王斯扎拉克站在这里,以他的眼界,在感受到卡迪亚种族的因果变动,感受到两界山冲天而起的道韵时,他就该猜到,这个宇宙的底层逻辑已经变了。”
“他会看到一种新的可能,一种能够弥补你们六千万年遗憾的转机。”
“而你,塔拉辛,你满脑子想的却只有如何把我,把我的子嗣,把我的法器塞进你那些阴冷的玻璃罐里,贴上標籤,然后一个人躲在黑暗里偷偷欣赏?”
“这是何等的卑微,又是何等的可笑。”
塔拉辛低著头,金属手掌抠进地板中。
他想反驳,想咆哮,但他发现,自己的每一条逻辑路径都在赫克托的言语攻势下溃不成军。
因为赫克托说的是真话。
这位死灵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关於“自我阉割”的真相。
“你想要证据?”
赫克托冷哼一声,一直托在右掌之上的大日金丹,突然在他指尖微微跳动了一下。
隨后,在塔拉辛几乎要烧毁视觉处理器的注视下,赫克托竟然像是在玩弄一颗普通过期弹头一样,手腕轻灵一翻,將蕴含了整个恆星聚变能量的恐怖造物……
轻飘飘地,拋向了塔拉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