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看著眼前这对饱经风霜的夫妻,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嘆息:“苦了你们了……”
陈忠却摇了摇头,他看著赵衍,眼神坚定地说:“陛下,只要您能平安出来,我们受的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您是先帝爷唯一的血脉,是大虞朝正统的君主,只要您还在,我们玄武卫的魂,就还在!”
说著,他又想下跪。
“別!”赵衍连忙拉住他,“以后不要再行这些虚礼了。”
他看著陈忠和林月,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问道:“你们……刚才说,你们是夫妻?”
听到这个问题,陈忠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的神情,他挠了挠头,有些侷促地说:“回陛下,我们……我们一开始是为了掩人耳目,假扮夫妻,后来……后来时间长了,就……就成了真的夫妻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样,又要拉著林月跪下:“陛下,属下……属下擅自成家,有违卫规,请陛下降罪!”
“快起来!”赵衍哭笑不得地將他们再次扶起,“你们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朕怎么会怪罪你们?朕还要恭喜你们呢!”
他这话是发自內心的。在这残酷的九年里,他们相互扶持,相互慰藉,才最终熬了过来。这份感情,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来得珍贵。
陈忠和林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感动和欣慰。他们原本还担心,这位年轻的皇帝会不会因此而责罚他们,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为他们感到高兴。
这一刻,他们更加坚定了要誓死效忠这位皇帝的决心。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赵衍收敛起情绪,转入正题,“朕现在要去云州,投奔澹臺將军的后人。你们可有什么办法,能儘快离开京城地界?”
听到赵衍要去云州,陈忠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要去云州?这是好事啊!现在可都传开了,澹臺老將军的公子澹臺明烈,如今在云州可是打出了威风!听说他手下有一支强军,连北狄的两万铁骑都给打残了!”陈忠兴奋地说道,显然他对云州的情况了如指掌。
赵衍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朕必须儘快赶到云州,和他们匯合。只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孱弱的身子骨,又看了看旁边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德全,苦笑道:“以我们现在的状况,若是骑马,恐怕不出百里,朕这把骨头就要散架了,只能靠马车。”
陈忠却爽朗地笑了起来:“陛下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属下身上!”
他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属下虽然落魄了,但好歹也是玄武卫的统领。別的不敢说,弄几匹好马和一辆结实的马车,还是易如反掌的。”
“哦?”赵衍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去哪里弄?”
陈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如今在京郊一个村子里,给一个姓王的大地主做佃户。那王地主家財万贯,家里养著十几匹好马,马厩里还有好几辆崭新的马车。今天晚上,属下就去他家『借』一辆过来。”
“借?”李德全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那不就是偷……是抢吗?万一惊动了官府……”
“公公放心,”林月在一旁笑著解释道,“我们不会惊动任何人的。那王地主平日里作恶多端,鱼肉乡里,我们这也算是替天行道了。而且,我们只『借』车马,不会伤人,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赵衍看著他们二人自信的样子,心里也安定了不少。他知道,玄武卫的人,个个身怀绝技,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確实不算什么。
“只是……”陈忠看了一眼天色,说道,“现在天已经大亮,城门也开了,这个时候赶路太扎眼了。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等天黑了再行动。”
“也好。”赵衍点了点头,他也確实需要休息一下了。从昨晚到现在,他精神高度紧张,又走了那么久的地道,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那……我们去哪里落脚?”李德全紧张地问道。
陈忠指了指山下的方向:“陛下,公公,请隨我们来。我们在村子附近找了一间废弃的茅屋,虽然简陋了些,但还算乾净,暂时躲避一下没有问题。”
於是,四人便不再耽搁,由林月在前面带路,陈忠在后面护卫,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片乱葬岗,朝著山下走去。
一路上,赵衍一边走,一边和陈忠了解著外面的情况。他这才知道,自己被困在宫里的这九年,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虞王朝,早已是风雨飘摇,名存实亡了。
百姓的日子,艰难无比。官府横徵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再加上连年的天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
官府不但不开仓賑灾,反而趁机囤积居奇,高价卖粮,大发国难財。活不下去的百姓,要么鋌而走险,落草为寇,要么就只能活活饿死。官道上,隨处可见倒毙的饿殍,那景象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林月说道:“我们之前扮作流民,一路从南边过来,亲眼看到一个村子,因为交不起赋税,被当地的官兵屠了半个村子的人。剩下的,也都被抓去当了苦役。一个好端端的村庄,就这么没了。”
李德全在一旁听得是心胆俱裂,浑身发冷。他自幼进宫,从未见过如此惨状,光是听著,就觉得毛骨悚然。
赵衍的拳头死死地攥著,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他的心里,只剩下无边的愤怒和刺骨的冰冷。
这就是父皇留给他的江山!
如今,却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魏无涯……朕必杀汝!”赵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