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小盼再次匆匆离去,身影没入通道的黑暗。
石穴內,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
云瑾看著苏彻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
又看看手中那份西大营的名单。
心中那股自皇城陷落以来便沉甸甸压著的巨石,似乎鬆动了一丝。
希望,如同石缝中渗出的泉水。
虽然细微,却源源不断,悄然匯聚。
夜梟的探查虽然遇险,却逼出了蛛母。
西大营的联络取得突破,內应的种子已然埋下。
市井之间的流言在悄然改变著人心向背。
北疆韩冲稳住了防线……
云祤占据了皇城,看似风光无限。
但他脚下,已非铁板一块。
忠诚与背叛,恐惧与希望,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角力、蔓延。
“夫君,”云瑾低声问,带著一丝不確定的期待。
“我们……是不是快要等到机会了?”
苏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
似乎在忍受著伤口的疼痛,又似乎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洞穿迷雾的冷静:
“快了。但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云祤不是傻子。
他隱忍这么多年,布局那么深。
蛛母遇袭。
慈恩寺起火。
西大营暗流涌动。
市井流言转向……
这些,他很快都会察觉到。
在他想登基之前,他一定会进行一次最彻底、最疯狂的清洗和反扑。
目標,就是所有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尤其是我们。”
他睁开眼,看向云瑾,目光深沉。
“所以,在我们动手之前,必须先確保,能躲过他这最后的、最疯狂的撕咬。
然后,在他最得意、最鬆懈,以为大局已定的那一刻……”
他没有说完,但云瑾已然明白。
最黑暗的时刻,往往在黎明之前。
而他们,必须熬过这最后的黑暗,才能给予敌人,那致命的一击。
夜色正浓。
但东方天际,那第一缕撕破黑暗的晨光,已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
子时已过,丑时將至。
安全地內的空气,似乎比前几日更加粘稠、更加压抑。
石穴角落的火塘里,木柴已烧成暗红的炭。
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映照著苏彻苍白如纸、因高烧和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脸。
他不再躺著,而是被夜梟和一名亲卫勉强搀扶著,靠坐在石壁前。
身前摊开著京城简图、西大营布防图、以及一张用炭笔草草勾勒的、標註了无数符號和箭头的纸张。
他的右手颤抖著,勉强握著一支炭笔。
不时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上一个圈。
或打上一个叉。
每一次动作,都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和冷汗。
云瑾跪坐在他身侧,一手举著油灯照明。
另一只手用布巾不断擦拭他额头上渗出的、混合著冷汗和灰土的污跡。
她的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的血痕。
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专注。
將苏彻断断续续的指示,用端正的小楷,快速记录在另一张纸上。
“西大营,陈参將处……”苏彻喘息著,炭笔在西大营东南角粮仓位置重重一点。
“子时,暗號无误。以夫人密詔、私印为凭。首要目標,非杀敌,非占营……”
“是……控制武库,夺取兵器甲冑,尤其是弓弩。”云瑾快速接上,笔下不停。
“若能控制马厩,夺取战马,更佳。
但不可强求,以免提前暴露,打草惊蛇。”
“对……”苏彻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似乎想笑,却只变成一丝痛苦的抽动。
“得手后,分兵两路。
一路精锐,换装,偽装魏迟叛军。
由陈参將心腹带领,持魏迟叛军令符。
那是庞小盼设法弄到几枚仿製的,他们现在应该无暇看出真假。
再以增援皇城、弹压民乱为名,伺机靠近东华门、神武门,等待信號。
抢占或製造混乱。”
“另一路,”他炭笔移向地图上皇城与西大营之间的几处街巷、水门。
“由崔捕头的人引路,沿废弃水门、密道,潜入皇城外围。
在此处、此处,设伏。
任务,袭扰,放火,製造更大混乱,吸引叛军注意力,掩护第一路行动。”
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
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炭笔。
云瑾连忙扶住他,將水囊凑到他唇边。
苏彻抿了口水,强撑著继续。
“庞小盼联络的商户、行会,可於同一时辰,在城中各处,尤其是叛军巡哨密集之处,製造事端。
或走水,或盗抢,或聚眾滋事。
不求伤人,但求乱其耳目,疲其兵力。”
“那……慈恩寺那边?蛛母……”云瑾担忧地问。
苏彻眼中寒光一闪。
炭笔在地图上慈恩寺的位置,狠狠划了一个叉。
“蛛母受惊,必藏匿更深,或有所动作。夜梟……”
侍立一旁的夜梟立刻上前半步。
“你带两人,不必追踪。
只监视慈恩寺主要出入口。
若见蛛母或其党羽外出,不要动手。
只需记下其去向,速报。
其余諦听人手,全部撒出去,配合崔捕头。
监控所有可能与南疆、蛊毒有关的地点、人员。
尤其是药铺、香料铺、乃至牲口市场。
云祤登基在即,蛛母必有动作,或为庆典献礼,或为最后清除障碍。”
“是。”夜梟领命,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主上,您的伤……”
“死不了。”苏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却掩不住声音的虚弱。
“按计划行事。明日……便是关键。”
明日,是钦天监推算出的黄道吉日。
也是云祤“顺应天命”、“万民推戴”,正式登基称帝的日子。
告示早已贴满京城大街小巷。
儘管多数百姓面无表情,或眼中藏著愤懣。
但魏迟的叛军和云祤控制的衙役,正挨家挨户“劝说”。
要求各家悬掛“喜庆”灯笼,明日“自发”前往皇城前广场“朝贺新君”。
一场盛大的、裹挟著血腥与谎言的登基大典,即將在曾被鲜血浸透的皇城中上演。
“我们的人……明日如何混入?”云瑾看著地图上戒备森严的皇城区域,眉头紧锁。
魏迟必然会將皇城围得铁桶一般,尤其是举行大典的承天门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