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夜已深。
云瑾终於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奏报,挥退了殿內所有侍从,只留青黛一人。
她靠在宽大的御座里,闭目揉著胀痛的额角,身心俱疲。
“陛下,您去歇息吧,哪怕合眼一个时辰也好。”青黛跪在一旁,心疼地劝道。
“朕睡不著。”云瑾睁开眼,望向殿外无边的黑暗,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也不知他……此刻如何了。夜梟那边,可有新消息?”
“一个时辰前,夜梟大人又传了一次话,说密室一切如常,那位阿月姑娘未曾离开,王爷……脉象平稳了些,但仍在昏迷。”青黛低声道,小心观察著云瑾的神色。
脉象平稳……仍在昏迷。
云瑾的心,仿佛被这两句话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平稳是好事,可昏迷……何时能醒?
“庞尚书那边,药材可齐备了?”她又问。
“庞尚书说,已寻到五味主药中的三味,最关键的『七星鬼面兰』和『碧血蟾酥』,已有线索,正从南疆加急运来,只是恐需四五日方能抵京。”
四五日……
苏彻能等吗?
那位阿月姑娘说,现有之物只能稳三日……
一股无力与焦灼,再次攫住了云瑾。
她身为帝王,坐拥天下,此刻却连救心爱之人所需的几味药材,都难以即刻备齐。
“传朕口諭,让庞小盼不惜一切代价,再快些!
必要时候,可动用军中信鸽,乃至朕的御前侍卫,亲自去接应!”云瑾厉声道。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青黛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大殿。
空旷的大殿內,又只剩下云瑾一人。
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她淹没。
她想起白日里,面对群臣时的冷静威严,想起下达一道道命令时的果决杀伐。
可那些,都像是一层坚硬的壳。
此刻,夜深人静,壳碎了。
露出里面那个同样会害怕、会担忧、会因爱人命悬一线而惶然无助的、真实的云瑾。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月如鉤,清冷地掛在皇城巍峨的飞檐之上。
月光如水,洒在殿前空旷的广场上。
那里白日曾血流成河,如今只余一片被清洗过的、泛著冷光的寂静。
慈寧宫,就在那个方向。
他就在那里,离她不过数重宫墙,却仿佛隔著天涯。
而守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女子。
一个神秘、美丽、强大、对他似乎有著特殊情感的女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日夜不停地扎在云瑾心头。
她感激阿月救了苏彻。
这份恩情,重於泰山。
可每每想到,是另一个女子,在苏彻最脆弱、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守在他身边。
握著他的手,为他擦拭冷汗,餵他汤药……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恐慌,便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她知道不该,可控制不住。
那是她视若生命的男人,是与她歷经生死、共享江山的伴侣。
她无法想像,失去他会怎样。
而如今,他的生死,却繫於另一个女子之手。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以及对那未知女子无法掌控的不安。
“苏彻……”她低声唤著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著一丝无助的迴响。
“你一定要醒来。快点醒来,回到我身边。这江山太重,这夜太冷,没有你……我快撑不住了。”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在月光下,晶莹如碎钻。
她將脸埋入掌心,任由压抑了整日的脆弱与恐惧,在这无人看见的深夜,无声地宣泄。
然而,只片刻,她便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著一丝凛冽。
不,她不能倒下。
她是云瑾,是大江苏的女帝。
苏彻在生死线上挣扎。
她在外面,必须为他稳住这片江山,扫清一切障碍,准备好他醒来后所需的一切。
无论是朝堂的余孽,北疆的烽火,还是那个神秘的阿月。
她都要面对,都要处理。
深吸一口气,她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翻开另一份关於逆党財產清点的奏报。
目光专注,神情冷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发生。
只是那握著硃笔的指尖,依旧冰凉,微微颤抖。
而窗外,秋月无声。
静静俯瞰著这座刚刚经歷血火、暗流依旧汹涌的古老皇城。
也俯瞰著宫中两个女子,为著同一个男人,各自承受的煎熬,与滋生的、复杂难明的情愫。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