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阿月已察觉慈寧宫外围的守卫比前两日森严了许多。
名义上是“保护王爷静养”,实则透著监视与隔绝的意味。
但苏彻身体的变化是真实的。
在阿月不眠不休的精心治疗和药物调理下,他体內的混合剧毒已被拔除十之七八。
余毒被压制在几处次要经脉,虽仍需时日慢慢化去,但已无性命之忧。
伤口开始收敛,高烧退去。
最让阿月鬆了口气的是,他心脉处那“噬心蛊”的子蛊。
在连续几次以自身精血混合特殊药物引导后。
终於被彻底驱离,化於一碗腥臭的黑血中排出。
苏彻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虽然依旧虚弱,面色苍白。
但已能靠著软枕半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眼神也恢復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
儘管深处仍带著重伤初愈的疲惫和对当前局势的思虑。
此刻,他正半倚在石床上。
阿月坐在床边矮凳上,用小银匙舀著碗中温热的肉糜粥,一勺勺餵他。
苏彻的目光,却越过阿月肩头,望向密室那扇紧闭的、唯一与外界相连的石门,眉头微蹙。
“外面的守卫……又多了?”他咽下一口粥,低声问。
阿月“嗯”了一声,动作未停,语气平淡。
“前后左右,明哨暗桩,不下三十人。领头的,是女帝的御前侍卫统领亲自安排的。送来的药材、饭食,也需经过层层查验。”
苏彻沉默。
这是预料之中的。
赵家寧查到了线索,云瑾必然知情。
加派人手,一方面是保护。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监控。
监控他,更是监控阿月。
“云瑾她……”苏彻迟疑了一下,“可有……旨意或口諭传来?”
阿月餵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他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混合著期待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没有。”她收回目光,继续餵粥。
“只有庞小盼每日派人来问你需要什么,並传递些外面的消息。女帝……未曾直接过问。”
苏彻的心,微微一沉。
瑾儿没有直接过问……
是因为朝务繁忙?
还是因为……
道了那些旧事,心中有了芥蒂?
或是,在犹豫如何面对他与阿月之间的关係?
他不敢深想。
那个雨夜廊下,她握著他的手。
眼中含泪说“朕信你”的情景还歷歷在目。
可如今,交叉纵横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国事艰难。
还有一段他几乎遗忘、却沉重无比的黑暗过去。
和一个对他有救命之恩、身份特殊、情愫难明的女子。
“阿月,”他看著她低垂的眼帘和专注餵粥的侧脸。
心中涌起一阵歉疚与怜惜。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我好些,我……”
“等你好了,就去做你该做的事。”阿月打断他。
將最后一口粥餵完。
用布巾替他擦拭嘴角,动作依旧轻柔,语气却带著一丝刻意的疏离。
“你是江苏的圣亲王,是女帝的肱股之臣。更是她的夫君。外面有你的江山,有你的爱人,有你的责任。不必……为我分心。”
她端起空碗,起身走向石案。
背对著他开始清洗。
彩衣的腰身纤细,背影在夜明珠光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孤寂。
苏彻看著她,那句“你不必离开”堵在喉间。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阿月说的对。
他属於外面那个世界。
属於云瑾。
属於这千疮百孔、亟待重整的江山。
阿月於他,是恩人,是故人,是一段他不该遗忘却已然模糊的过去。
將她强留在身边,对她不公。
对云瑾不敬。
对朝局,更可能是一场新的风暴。
可让她就这样离开,像一滴水匯入人海,再无踪影……
他心中竟也生出强烈的不舍与担忧。
她孤身一人,身负奇术,又与蛛母一脉有仇。
天下之大,何处是她的安身之所?
虽说之前她也是孑然一身,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
自己有了牵绊,也有了顾虑。
......
“你若离开……打算去何处?”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阿月洗刷碗具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声哗哗作响。
“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南疆十万大山,总有我的容身之处。或者……四海为家,悬壶济世,也不错。”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带著一种故作轻鬆的飘忽。
苏彻知道,她在说谎。
或者说,在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
南疆是蛛母的势力范围,她回去,无异自投罗网。
四海为家,谈何容易?
一个身怀异术、容貌出眾的南疆女子,在这乱世,只会招来更多祸端。
“阿月……”他正要再说什么。
“篤、篤、篤。”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叩击声,突然从密室石门的方向传来!
打破了室內的寂静,也打断了苏彻的话。
阿月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下意识地挡在了苏彻床前。
苏彻也心头一凛,目光锐利地投向石门。
这叩击声,不是庞小盼或夜梟约定的暗號!
是谁?
密室中一片死寂。
阿月的手,已悄然握住了袖中那支奇特的骨笛。
“篤、篤、篤。”叩击声再次响起。
不急不缓,带著一种沉稳的、属於上位者的节奏。
紧接著,一个清越、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穿透石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开门。是我。”
是云瑾!
她亲自来了!
苏彻瞳孔骤缩,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阿月的身体也瞬间绷紧,握著骨笛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意外。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云瑾竟然亲自来了慈寧宫,来到了这间密室之外!
她此刻来,是探望?
是质问?
还是……裁决?
无数念头在苏彻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看著挡在身前的阿月,看著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小兽护食般的戒备与决绝,心中猛地一揪。
“阿月,”他低声道,声音带著安抚。
“是云瑾。开门吧。”
阿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有担忧,有不安,也有一丝倔强。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鬆开了握著骨笛的手。
走到石门前,按照特定的顺序,按动了墙壁上的机关。
“咔……咔咔……”
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