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皇甫鬆手中那只钢笔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噠、噠、噠。”
这声音不急不缓。
却像是在给某些人的政治生命进行倒计时。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
正好照在魏建城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也照在了那个沾满烂泥与血跡的铁盒子上。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极了此刻人心浮动的官场。
皇甫松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迴避,一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和委员。
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儒雅隨和。
而是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决断。
“刚才,大家讲了很多。”
皇甫松的声音很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特別是张海主席,提到了『稳定』,提到了『感情』,也提到了『大局』。”
被点名的省政协主席张海,身子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丝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我也承认,在座的各位很多对中原是有功的。”
皇甫松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二十年,中原从一个农业大省,一步步走到今天,离不开本土干部的流血流汗。”
“这份功劳簿,省委记得,中央也记得。”
听到这话,秘书长梁文博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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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本土派的常委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看来,书记还是那个讲究平衡的书记。
只要还得以此为重,那楚风云那个激进的方案,大概率就要被“搁置议办”了。
然而。
楚风云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甚至还有閒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知道。
这不过是皇甫松举刀前的最后一次“抚摸”。
果然。
皇甫松的语调陡然一沉,声音仿佛瞬间结了冰。
“但是!”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梁文博刚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功劳,不是免死金牌!”
皇甫松猛地一指桌上那个带血的铁盒。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苦劳,更不是对抗法律的理由!”
“看看这个盒子!”
皇甫松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终於爆发。
“这是在我们治下的河源市!”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竟然有人敢动用土炮、炸药,去围攻省委派下去的干部!”
“这是什么性质?”
咆哮声在会议室內迴荡,震得水晶吊灯都似乎在微微晃动。
所有的常委都低下了头。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就连资格最老的张海,此刻也死死盯著面前的笔记本,仿佛上面长出了一朵花。
皇甫松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但他眼中的寒意,却比刚才更甚。
“刚才有人说,楚部长的方案太急,步子太大。”
“我倒要问问,还要怎么慢?”
“是不是要等魏建城再多找一些病人?”
“是不是要等到中钢的几万工人把这栋楼给烧了,我们才觉得步子迈得对?”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连串的反问,把所有反对的理由都堵死了。
谁敢说“不急”?
谁说,谁就是魏建城的同党,谁就是那是那群暴徒的保护伞。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政治死结。
皇甫松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领带。
恢復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同志们,形势逼人啊。”
“如果我们自己不动手术,那中央就会派人来给我们动手术。”
“到时候,割掉的可就不只是一个魏建城了。”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在座的都是人精。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皇甫松在下最后通牒。
要么支持改革,大家一起痛一下,然后继续过日子。
要么等著被中央一锅端,谁也別想跑。
梁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海,发现对方的手正在剧烈颤抖。
大势已去。
“所以。”
皇甫松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带著一种一锤定音的决绝。
“我完全同意楚风云同志提出的两项方案。这不是建议,这是省委必须执行的决议!”
说著,皇甫松转头,目光投向了坐在不远处的楚风云。
“为了確保方案落地,不走样,不烂尾。我提议,省委成立『深化干部人事制度改革领导小组』。”
“由我担任总顾问。由楚风云同志,担任组长!由常务副省长郑学民同志,担任副组长!”
“抽调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公安厅精干力量,全权负责此次全省范围內的干部交流与亲属迴避工作!”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命。这是交权。尚方宝剑,正式出鞘。
楚风云缓缓站起身,对著皇甫松微微欠身。
“感谢书记信任。风云必不辱使命。”
皇甫松点了点头,然后环视常委席:“各位常委,表个態吧。 同意该方案的,请举手。”
“刷!”
话音刚落,省军区司令员陈卫国第一个举起了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动作標准有力。
紧接著。
“我同意。”省政法委书记周毅举手,眼神坚定。
“我同意。”宣传部长宋光明举手,神色肃穆。
“我也同意。”常务副省长郑学民推了推眼镜,稳稳地举起了手。
“要把案子查透,必须打破关係网。”省纪委书记钱峰面无表情地举手。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低调示人、新晋常委的副省长陆定国,也平静地举起了手。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一举手就代表了態度。
加上皇甫松和楚风云自己。
在罗毅落马后,有表决权的十二名省委常委中,已有八票铁板钉钉地表示了支持。
大局已定!
剩下的,只是走个过场,看谁想最后再挣扎一下。
统战部长王芳看了一眼局势,作为中间派,她最懂审时度势,默默地举起了手。
“改革嘛,总要有阵痛。我同意。”沈长青笑著举起了手。
常委席上,只剩下秘书长梁文博和省政协主席张海没举手。
梁文博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张海身上。那是一种无声的逼迫。
“哎……”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张海口中溢出。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颤颤巍巍地举起了那只如同枯树皮般的手。
“我……服从省委决定。”
梁文博身子一颤,面如死灰地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好。”
皇甫松並没有流露出胜利的喜悦。
他的脸色依旧凝重。
“既然全票通过,那就立刻执行。”
“散会。”
皇甫松站起身,没有多停留一秒,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隨著皇甫松的离开,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解冻。
但那种压抑感,却並没有消失。
反而因为那个即將落地的残酷方案,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常委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
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算计著,这场大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梁文博收拾文件的动作很慢。
他在拖延时间。
他在想,要不要现在就去楚风云那里“匯报”一下工作,哪怕是服个软,探探口风。
毕竟,他的儿子还在发改委等著提拔。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会议室门口的光线。
是楚风云。
他並没有急著走。
他就站在门口,手里夹著一支刚点燃的香菸,神色慵懒地看著鱼贯而出的眾人。
那姿態,像极了一个刚刚打完胜仗,在清点战利品的將军。
张海低著头,步履蹣跚地走过来。
当他经过楚风云身边时。
楚风云吐出一口烟圈。
青蓝色的烟雾,正好飘到了张海的面前。
张海皱了皱眉,却不敢挥手驱赶。
“张主席。”
楚风云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在和家里的长辈拉家常。
“您刚才说,现在的年轻人需要进步的权利。”
张海脚步一顿,抬头看著楚风云,眼神复杂:“楚书记……有什么指教?”
楚风云弹了弹菸灰。
一抹猩红的火星坠落,在地板上溅起微弱的火花。
“指教不敢当。”
楚风云微微低头,凑近张海的耳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摄人的寒光。
“我只是想提醒您。”
“这次大换血。”
“我会把位置腾出来。”
“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不管他爹是谁。”
张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懂了。
这是要彻底清洗他们这些老傢伙安插在各个部门的“关係户”。
这是要绝了他们的根啊!
“你……你这样会得罪整个中原官场的……”
张海声音颤抖,压低了嗓子,“楚风云,做人留一线……”
“留一线?”
楚风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直起身子,不再看张海一眼。
目光越过张海,看向了走廊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透亮的天空。
“张主席,您可能误会了。”
楚风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还没走远的常委耳中。
“在这盘棋局里。”
“我从来没打算留活口。”
说完。
他將手中还剩半截的香菸,隨手摁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
动作轻描淡写。
却又杀气腾腾。
看著张海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以及旁边梁文博那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
楚风云整理了一下衣领,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路过梁文博身边时。
他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我很看好你的儿子,確实是个人才。”
作为组织部长,对几个常委的子弟情况肯定了如指掌。